六月的最后一天，账本合上之后，日子照常过。
小赵在建材门市越来越像个掌柜的了。每天一早开门，先检查水泥垛有没有塌，再数一遍钢筋的根数，然后把瓷砖样品擦得锃亮。小周在后面拖地，拖完了还要把油漆桶的盖子拧紧，怕挥发。两个人配合了大半年，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要干什么。小赵负责搬货、谈价格，小周负责开票、招呼散客。徐正良每周来门市两三趟，对账、补货、处理小赵拿不准的事。平时他在家陪王文娟，或者去运输队转转。门市的生意不用他操太多心。
七月中旬，天热得像蒸笼，门市里连个风扇都没有。水泥垛旁边的空气都是热烘烘的，小赵光着膀子干活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，后背晒得黝黑。小周不好意思，躲到仓库里去理货，仓库更闷，没窗户，她搬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，跑出来站在门口透气。徐正良骑车过来，看见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，进门就说：“去买个电风扇，钱从账上出，别省。”
“正良哥，一个电风扇要几十块呢。”小赵擦了把汗，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抹了一把脸。
“几十块就几十块。你中暑了，看病都不止这个数。明天就去买，买个落地扇，能摇头的那种，放柜台旁边，你和小周轮着吹。小周在仓库也热，再买个小台扇，放仓库里，理货的时候开。”
“行。”小赵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徐正良翻了翻账本，六月份建材门市净利润两千六百多，比五月涨了一点。水泥虽然涨价后利润薄了，每吨只赚五块左右，但钢筋和五金走得快。钢筋这个月出了二十多吨，每吨赚二百多，光是钢筋就贡献了将近五千的毛利。五金也卖得不错，开关、电线、水龙头，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几百块。油漆涂料也开了张，虽然不多，但总算有人买了。
“油漆涂料这个月卖了多少？”他问小周。
小周从仓库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，翻开看了看。“卖了七桶，都是小桶的。大部分是装修师傅买的，说咱们的质量跟绍兴那边差不多，价格还便宜点，一桶便宜一块多。有一个师傅买了三桶，说下个月还要。”
“行。你多跟他们聊聊，问问还需要什么颜色、什么规格。下个月进货的时候，我多进几种。颜色要全一点，白、米黄、浅蓝，这三种走量最快。”
小周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下来，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小赵从里面搬出一摞进货单，递给徐正良。“正良哥，这个月我列了进货清单，你看看。水泥按一百二十吨备的，钢筋二十吨，瓷砖按上个月的量加了一成。油漆涂料我没敢多进，按上个月销量翻了一倍。”
徐正良接过清单，一张一张翻。小赵的字还是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写了又涂改，但记得清楚，每样货品后面都标了上个月销量和库存余量。他把清单还给小赵。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拿不准的再问我。进货你自己去，不用每次都等我。绍兴那边你熟，水泥厂的吴科长、钢厂的销售科，你都打过交道。”
“我自己去？”小赵愣了一下，手里的进货单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不是想学进货吗？这个月你和小周去。从绍兴把货拉回来，价格、质量、运输，一样一样搞清楚。水泥厂的价格可以再谈谈，量大了说不定还能便宜一毛半毛的。门市这块，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小赵搓了搓手，手心全是汗。“正良哥，我怕搞砸了。万一进回来的货质量不行，客户不要怎么办？”
“搞砸了有我。你不去试，永远学不会。”徐正良站起来，拍拍他肩膀，“小周跟着去，她也该学学了。以后你管进货和大事，她管店里日常。两个人配合，跟我和文娟一样。”
小周在旁边听见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低头假装看本子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从门市出来，徐正良骑车去了托儿所。王文娟怀孕七个多月，肚子大了，每天骑自行车不方便。早上是徐正良送到服装店，下午四点再去接。小锋的托儿所也在县城东街，顺路。徐正良每天往返好几趟，上午送王文娟，然后去门市或运输队，下午接王文娟，傍晚接小锋。一天跑几十里路，但他不觉得累。王文娟说他瘦了，他说“瘦点好，精神”。
小锋坐在自行车横梁上，手里举着在托儿所画的画，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涂满了红色和黄色，说是“太阳和花”。徐正良问他太阳怎么是红色的，他说“太阳热，热就是红色”。徐正良笑了，没再追问。
“爸爸，妈妈什么时候生妹妹？”小锋仰着脸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快了。再过一个多月。”
“那妹妹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徐静。安静的那个静。你妈妈起的。”
“静静……”小锋念了两遍，咧嘴笑了，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，“静静好听。那我以后叫她静静。”
回到家，王文娟已经在灶房里了。她肚子大了，弯腰不方便，坐在小板凳上择菜，菜叶子放在盆里，择好的放在另一个盆里。徐正良赶紧过去接手，让她去屋里歇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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