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第一单，后面稍微顺了一些。但还是状况不断——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中了一条裤子，问了价，非要五块钱买。王文娟说六块最低，男人不依不饶：“你这又不是什么名牌，五块不少了。”王文娟被缠得没办法，看了徐正良一眼。徐正良走过来，把裤子叠好收起来：“大哥，六块真的最低了。您去别处看看，觉得合适再回来。”
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王文娟有些心疼：“六块其实也能卖……”
“不能卖。”徐正良说，“你这次五块卖给他，下次他就四块。做生意要有底线。”
还有一次，一个老太太试了三四件外套，每一件都穿在身上照了半天，最后一件没买，还说了一句“料子不怎么样”。王文娟脸上挂不住，等人走了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徐正良递给她一块手帕：“别哭。十个来看的，有一个买的就不错了。咱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买。”
最尴尬的一次，一个年轻男人买了条裤子，给了十块钱，王文娟应该找四块，结果她算了半天，找了三块。男人数了数，脸一沉：“你找我三块？我给了你十块，裤子六块，应该找四块。”
王文娟脸一下子红了，赶紧又补了一块。旁边摊位的大姐看了直摇头，小声对徐正良说：“你媳妇算账不行啊，回去多练练。”
徐正良点头称谢，心里把这事记了下来。
收摊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王文娟蹲在地上数钱，手指头点得飞快。
“衬衫卖了五件，裤子两条，外套一件。总共多少钱……我算算……”
徐正良拿过钱，帮她算：“衬衫五件，六块五一件，三十二块五；裤子两条，六块一条，十二块；外套一件，八块，一共五十二块五。”
他算了算成本：“进货成本大概三十二块，摊位费两块，净赚十八块五。”
“一天赚十八块五？”王文娟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不少了。”徐正良说，“第一天，能开张就不错了。你想想，以前在地里刨一天，能挣几个工分？”
王文娟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咱们还有很多毛病。”徐正良一边收摊一边说，“你报价不熟，找零慢，被人一问就慌。咱们回去得好好练练。”
晚上回到家，王文娟把小锋从大嫂家接回来。孩子一天没见妈，搂着王文娟的脖子不撒手。王文娟抱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徐正良走过去，把孩子接过来，放在自己肩上：“小锋，妈妈今天可厉害了，卖了好多衣服。”
小锋咯咯笑了，伸手抓徐正良的耳朵。
王文娟擦了擦眼睛，去灶房做饭。
吃饭的时候，徐正良说：“从明天开始，每天晚上吃完饭，我出题你算。一百以内的加减法，要快，要准。”
“我都多大了还算题？”王文娟不好意思。
“算账不分年纪。你看供销社的营业员，哪个不是算得飞快？”
王文娟没再反驳。
晚上吃完饭后，徐正良就出题考王文娟。一件衬衫六块五，三件多少钱？一条裤子六块，两条加一件外套八块，一共多少钱？人家给了二十块，买了衬衫和裤子，找多少钱？
王文娟开始算得慢，有时候还会错。徐正良不急，一遍遍地教。小锋在旁边玩积木，时不时抬头看看爸爸妈妈，咧嘴笑。
王文娟学的很快，一个晚上心算速度明显快了。徐正良又让她模拟跟顾客对话——他扮顾客，她扮摊主。从报价、介绍、还价到找零，一遍遍练，直到王文娟不再磕巴为止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徐正良说，“下次去集市，你肯定比上次强。”
第二个集市，情况好了很多。
王文娟把价格背得滚瓜烂熟，有人问就脱口而出。找零也快了，还学会了说“您眼光真好，这款卖得最快”“您穿这个颜色显白”之类的客套话。有个大姐买了件外套，夸她：“你这姑娘会说话，下次我还来你这里买。”
这一天卖了九件衬衫、四条裤子、两件外套，净赚四十二块。
第三个集市，生意更好。王文娟已经能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找零，忙而不乱。有个回头客专门来找她，说上次买的衬衫质量好，这次给女儿也买一件。
这一天卖了十五件衬衫、六条裤子、三件外套，净赚六十八块。
到第四个集市结束时，两个蛇皮袋里的衣服已经卖得差不多了——衬衫还剩七八件，裤子还剩四五条，外套只剩一件。
满打满算，从第一次摆摊到现在，不过十天时间，货就基本卖光了。
王文娟蹲在地上清点剩下的衣服，抬头看徐正良：“正良，货快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徐正良点点头，“该补货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补货之前，我想先去县里一趟。”
“去县里干啥？”王文娟问。
“去找下周镇长，跟他汇报下，然后听听他意见”
王文娟随口说：“那你早去早回。路上小心。”
徐正良“嗯”了一声，看着院子里那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，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。
晚上，等王文娟和孩子都睡了，徐正良坐在桌前，翻开那个小本子。他把这几天的收入、支出、存货重新算了一遍，又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：“县里——周局长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周为民调到县工商局后，他还没去拜访过。这次去，既是感谢，也是请教。摆摊只是起步，要想做大，必须往县城走。而县城的事，周为民比他清楚得多。
合上本子，吹熄油灯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院子里晾着今天收摊时沾了土的塑料布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徐正良躺在床上，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：先坐长途车到绍兴，再转车去县城。到了先去工商局找周为民，把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一说，听听他的意见。想着以后自己是不是能在县里有个店面卖衣服。
越想越美，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又站在了县城那条繁华的街上。街上人来人往，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。他站在一间空铺子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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