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搁到晚上更不值钱,小娘子,你做买卖得会转弯。”
“两文连虾钱都不够。”
汉子还要再说,钟顺已经转身往铺里走了,只丢下一句:“要买便买,不买别堵门,我这里还要进客呢。”
那人嘟囔了两声,挑起担子走了。
禾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又去摸腰间的钱袋,里面的铜钱碰在一处。
九只角儿,照原价还能卖二十一文,馄饨也能卖两份。
可早间那书童说凉了,士子说底软了,方才的书铺伙计也说皮软,纸铺和书铺挨得近,谁吃过,回去顺嘴一说,半条街都知道了。
她把价牌翻过去,字朝着墙。
“不卖了?”
“不卖了。”
钟顺站在灶边添水:“那便收好,别在我铺门口慢慢数,午后还来么?”
“来的,我回去少做些。”
“你的东西你自己拿主意,还有,未时前别来,我也得歇口气。”
禾娘应了一声,把食盒和竹屉重新裹好,推车离开侧街。
回槐花巷时,香姐儿正拿瓦片在院门前画方框,单脚往里跳,她见禾娘回来,脚还没站稳便跑过来,险些踩上自己的裙角。
“卖完了么?”
“还剩一些。”
香姐儿朝食盒里瞧:“那是没人买?”
“卖了些,剩下的放久了,味道不好,我没再卖。”
柳嫂子坐在门边锁衣边,听见这话便抬起头:“你先别揭盖,阿准鼻子尖,一闻见肉味就要闹。”
屋里立刻传出一句:“我没闹!”
柳嫂子朝屋里骂:“没说你,你答什么嘴?”
阿准不吭声了,过了片刻,脑袋从门边探出来,眼睛直往禾娘的竹屉上落。
禾娘拿出两只角儿,又取了两只馄饨:“嫂子帮我尝尝,是不是放得太久了?”
“我可只尝半个,剩下的你留着吃。”
柳嫂子洗过手,将角儿掰开,皮边已经有些发干,她咬了一小口,嚼完才去尝馅。
“馅没坏,就是皮不成了,自家吃没什么,花七文从街上买,我也要嫌。”
阿准凑到她腿边,踮着脚看。
“给我也尝尝。”
柳嫂子只掰了半只馄饨给他。
阿准两口吃完,皱着脸道:“粘牙,还小,一个也吃不饱。”
说完又去伸手,被柳嫂子啪地拍在手背上。
“这是叫你尝软硬,不是给你填肚子的,晌午那碗饭白吃了?”
“才半只。”
“半只也有肉,去,把门边的线团捡回来,别叫鸡叼了。”
香姐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摸出上午挣的那枚铜钱:“禾娘姐姐,我拿一文买一个角儿。”
柳嫂子立刻瞪她:“才说叫你攒着,转眼就要买吃的,钱在你兜里还没捂热呢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“自己挣的便能乱花?”
香姐儿攥着钱,小声嘀咕:“禾娘姐姐的角儿又不是外人的。”
“正因为住一个院,才不能今日一文、明日两文全送回她手里,你折纸挣钱,她卖角儿挣钱,谁也没白捡钱。”
禾娘将她的手推回去:“凉的不好吃,不卖你,真想吃,晚上我把剩下的切了煮汤,到时你拿只碗来。”
香姐儿看了母亲一眼,没敢马上答应,只把那一文重新塞回衣襟,塞了两次才塞进去。
杜大郎闻着味也从屋里出来了,手上还拿着香料。
“什么东西?我在屋里都闻见了。”
杜家娘子跟在后头:“你的鼻子只在有肉时好使,叫你找秤砣,找半日也找不着。”
禾娘把剩下的半只馄饨递过去,杜大郎一口吃了,连皮带馅嚼几下,点头道:“这不是能吃么?少收一文,总有人买。”
他说着又要拿角儿,杜家娘子先把碟子端走。
“你倒替旁人惜东西,肉钱又不是你出。”
“我替她想想法子。”
“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再想。”
杜家娘子掰了半只角儿,先看了看油洇过的纸托,又咬一口干皮。
“纸也软了,下午再做,别把纸托全装上,卖一份装一份,省得白糟践。”
她把剩下半只递回去,“还有,干蕈别一早全泡了,泡久了没味,剩下的又不好收。”
杜大郎不服:“依我说,街上做力气活的哪管皮软不软,多给两个,比什么虾肉都强。”
“做力气活的拿六文买四只这个?人家添两文,买张炊饼都比它顶饿。”
“总有肯吃的。”
“你自然肯吃,又没叫你掏钱。”
柳嫂子没帮他们哪一个,只把剩下的干皮撕下来:“角儿切碎煮进菜汤里,皮泡软了也能吃,馄饨回锅再煎一回,禾娘你自己留着,够吃两顿,别全拿出来给人尝,家里有多少肉够你这样分?”
屉布重新盖好,吃食便不再往外取。
禾娘进屋翻出早上记账的粗纸,在纸角添上几笔,角儿卖出去二十一只,馄饨连卖带尝耗掉八只,余下的数目一一记清。
对着纸上的数字默看许久,她抬手划掉下午原定的备货数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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