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清河镇的年市已经挤得水泄不通,卖桃符的、卖红纸的、卖灶糖的,全在街边支起了摊子。
孩童捏着一两文钱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妇人挎着篮子同肉贩争秤头,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一名落魄书生替人写桃符,把一个字写错了,买主不依不饶,非叫他再赔一张红纸。
旁边卖糖的汉子看热闹看得入神,转头便发现少了一块糖,追着几个孩子骂了半条街。
禾娘的摊子比往常多添了一只馅盆。
她将兔腊用温水泡着,去掉过重的咸味,再细细撕成丝,与泡软切碎的山蕈(xùn)、压去水气的嫩豆腐拌在一处。
兔肉有嚼劲,山蕈香气醇厚,豆腐又能将肉汁收进馅里。
薄皮下锅一滚,汤面浮起一层细细的油星,咬开时先是蕈香,随后才是兔腊的咸鲜。
禾娘给它取名叫兔腊馄饨,比平日的肉馄饨贵两文。
有客人怕来日卖完,提前交了四文定钱。
禾娘把铜钱收进匣子里:“我明日给您留两碗,余下的钱,您来吃时再补。”
那人笑道:“你倒不怕我拿了馄饨便跑?”
“您跑不跑我不知道,我这兔肉可不能白放。”
周围人都笑,说小掌柜年纪不大,算盘打得比谁都响。
正热闹时,一个穿褐色短袄的男人挤到隔壁肉摊前,伸手便捏走一块刚切下来的熟肉。
肉贩脸色一变,却没敢拦。
那男人叫赖五,是杜三癞的表叔,平日替赌坊讨债,也替人找失物、传口信,镇上有人怕他,有人偶尔还要求他办事,只是他拿人东西,从来不问价钱。
“赖五爷,年下也来买肉?”有人赔笑。
“买什么肉?尝尝咸淡。”
赖五把肉塞进嘴里,目光在街上转了一圈,恰好落在禾娘的钱匣上。
禾娘迅速将匣盖合上,赖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姚婆子低声道:“往后见了他,离远些。”
禾娘点头,没有多说。
岁除这日,禾娘早早收摊回去盘账。
半年下来,扣除米面、肉菜、炭火、摊课与零碎修补,她净攒下十五贯八百余文,这些钱有的是铜钱,有的是后来托人换成的交子,都是她一碗馄饨、一只芋头慢慢挣来的。
除此以外,还有邱平留下的那笔钱。
那笔钱大约值一百二十贯。
邱平常年做见不得光的买卖,家当自然都放在身上,禾娘怕藏在老鼠洞里不保险,重新装在了一只窄铁匣里。
她从拿到那笔钱起,便几乎没有动过。
不是因为她不缺钱。
她刚摆摊时,为三文炭钱都发愁,雨天没有客人,她也曾蹲在屋里吃过两顿冷面饼。
可一个来历不明、没有亲长庇护的小姑娘,若忽然拿出几十贯乃至上百贯钱置办房屋铺面,等于将“来抢我”三个字贴在了自己背上。
清河镇太小。
谁家买了几斤肉,谁家夜里多点了一盏灯,过不了两日便能传遍半条街,她若在这里动用邱平的钱,迟早会有人问钱从哪里来。
她只能装作没有。
这些日子,她吃饭、买车、修锅,用的全是自己做生意挣来的钱。
只有等到了大名府,等她摸清街面与人情,找到合适的铺子,能以一个正经营生人的身份拿出本钱时,这一百二十贯才真正有用。
那不是让她躺着吃喝的钱。
是她将来开一间食铺的根基。
禾娘把两笔账加在一起,前前后后已接近一百四十贯。
她盯着纸上的数目看了许久,既觉得心里发热,又觉得害怕。
这样多的钱,足够让一个本分人起贪念,也足够让一个坏人动杀心。
她将铁匣重新锁好,压回床下暗格,至于自己挣下的钱,她只留三贯散钱,其余分成几处藏好,没有塞进鞋底,也没有缝进夹袄,只在包袱内层做了两个寻常夹袋,另将几枚小银锭装入旧调料罐底下。
这些只是临时防备。
真正启程时,她要托蒋商人的货队帮忙运一只上锁的木箱,铁匣会套进箱中,外头再放些旧锅、干粮与衣物。
箱子在货队里虽不起眼,也总比她贴身背着一百多贯安全。
她正盘算,刘婆婆已隔着院墙叫她。
“禾娘,磨蹭什么呢?再不来,我便叫老头子抬着腿去请你!”
“来了!”
禾娘赶紧把账本收好,提上自己新酿的一小坛酒酿与两包桂花糕,去了刘家。
刘家今年的年饭预备得很用心。
桌上有一尾葱豉烧鲤鱼,一陶罐慢炖的鸡,一碟煎豆腐,一小碟腊肉,还有菘菜煨粉条与一盘角子。
刘老伯腿脚不好,靠在椅背上,瞧见禾娘便道:“你再不来,老婆子真要使唤我了。”
刘婆婆瞪他:“你腿疼,又不是嘴疼,叫她几声怎么了?”
“我怕墙被你叫倒了。”
“墙倒了正好,明年叫你砌新的。”
禾娘忍不住笑。
众人坐下后,刘婆婆先从陶罐里夹出一只鸡腿,放进禾娘碗中,鸡腿炖了大半日,皮色酱亮,筷子轻轻一拨,肉便从骨上松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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