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商人瞧了她片刻,才道:“一个替人领路,说合买卖的掮客,我同他也不熟,只在外地客店里同桌喝过两回酒。”
禾娘听见这话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恰好锅里一只馄饨从水底翻上来,白生生浮在汤面。
她拿漏勺去捞,勺沿在锅边碰了一下,“当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先前我见他带着个小丫头,远远瞧着,眉眼同你有点像。”
禾娘把馄饨舀进碗里,低头添了汤,过了几息才笑着说:“客官认错了吧,我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。”
“是么?”罗商人看着她,“那你先前住在哪儿?”
“在我伯父家。”禾娘把碗往前推了推,递给另一个客人,“青州那边,一个小村子。”
“叫什么村?”
“陈家村。”
“那地方在何处?”
禾娘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道:“离县城远,我也说不大清,平常也不出门,只记得进趟城都要走很久。”
这套话是她办户帖时就想好的,伯父姓什么,村子叫什么,门前有几亩薄田,她私底下念过好多回。
只是别的她不敢多编,怕说多了,反倒露出错处来。
罗商人像是还想再问,旁边忽然有人嗤笑一声。
姚婆子蹲在鱼案后整理新晒的鱼干,闻言头也没抬:“你们这些做行商的,走十里认十个熟人,走百里认一百个,照这么认下去,满天下都是你亲戚。”
罗商人一愣,笑道:“老人家误会了,我不过随口问问。”
“你吃馄饨就吃馄饨,打听人家小姑娘这些做什么?”姚婆子把鱼干理齐,拍了拍手,“要真是你家亲戚,先把见面礼拿出来,别光动嘴。”
周围几名食客听见,都笑了起来。
罗商人倒也不恼,只说自己大概是看错了,放下碗,又往汤里添了点醋,低头慢慢吃起来。
禾娘没再接话,转身去看锅,拿勺子撇了两下浮沫。
其实锅里也没什么可撇的,她做完了,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两下有些多余,又把勺子放了回去。
那商人吃完馄饨,将钱放在车板上,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禾娘一眼:“对不住了小娘子,许是我真认错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,脚步倒不快,禾娘面上强壮镇定,一直收拾着碗筷,拿抹布把车板擦了一遍,又把空碗摞好。
直到那件灰鼠皮坎肩没进人群里,她才慢慢松开手,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
后面又来了几名客人。
一个说不要葱,她顺手抓了一把,撒出去才想起来,又拿筷子往外拣。
一个要多添半勺汤,她舀得太满,汤水沿着碗边淌出来一点。
忙了小半个时辰,禾娘煮了三碗馄饨,又从炉灰里扒出两个芋头。
芋头外皮烤得焦黑,裂开一道口子,剥开以后直冒热气,里头粉糯糯的,蘸一点细盐就香。
客人吃得满意,禾娘收钱时,却还是数错了一文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,姚婆子才走过来。
“那人到底是谁?”
“不是说了么?认错了。”
“认错便认错,你脸怎么白成这样?”
“天冷。”
姚婆子抬眼看她:“你拿我当三岁娃娃哄呢?”
禾娘拿着木勺去舀汤,没有答话,锅盖歪了一下,热气猛地扑上来,她手背一缩,仍被溅出的汤水烫红了一片。
姚婆子一把拽住她:“还发呆!”
她把禾娘按到盛清水的木桶旁,让她将手浸进去,又骂道:“做吃食的人,自己的手都看不住,往后拿什么捏馄饨?”
冰凉的水漫过手背,火辣辣的疼意渐渐退下去。
禾娘垂着眼,忽然道:“婆婆,今日的事,求您别往外说。”
姚婆子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不肯说,我便不问,可若真出了事,别一个人缩在屋里装死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
“那便最好。”
姚婆子从鱼案下找出一块干净软布,替她把手背上的水擦净,只是轻微烫红,不必包扎,晾一阵便能好。
禾娘看着姚婆子低下去的花白头发,几次想开口,最后仍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不是不信姚婆子,可这件事一旦说出来,姚婆子势必要问她从哪里来,邱平为何带着她,她又是怎么逃出来的。
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
更怕说完以后,姚婆子看她的眼神会同从前不一样。
罗商人在清河镇住了两日,便随货船离开了,其间没有再来禾娘摊前,也不曾听说他去镇衙门问过什么。
禾娘心里却没有真正松快下来。
那两日她夜里总睡不好,风刮过窗纸,她会忽然惊醒,巷里有人走过,她便要披衣坐起来听上一阵。
第三日夜里,她梦见了邱平。
梦里是一间昏暗客店,油灯闪着昏暗的光,邱平抓着她的胳膊,将她往一个陌生男人跟前推。
“年纪小些,吃不了多少,带回去教一教,也就听话了。”
那人掰开她的嘴,像在看一头牲口的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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