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娘带着最后一小包试卖剩下的栗子到油坊时,一眼便看见门外那一排小脑袋,顿时气得叉腰。
“不是说不许来等么?”
一个胆子大的孩子笑嘻嘻道:“我们没等,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“你家住镇西,跑到镇东油坊来路过?”
“我……我来找石头玩。”
石头刚好跟着魏嫂子送栗子过来,闻言指着自己鼻尖:“我又不住这儿!”
众孩子顿时哄笑。
禾娘绷了半日,到底没绷住,转过脸抿了抿嘴,再回头时,脸上又恢复了严肃。
“往后没有白吃的,想吃便帮着干活,捡一筐干净柴枝换两颗,替我跑一趟腿另算,谁敢把湿柴、烂木头混进来,以后都不用来了。”
“我捡!”
“我也捡!”
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魏嫂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笑道:“嘴上说得硬,倒会给他们找活干。”
禾娘道:“白给了,他们明日还来,干活换,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是,你最会算。”
禾娘没再搭话,低头翻看魏嫂子送来的栗子。
个头齐整,果壳饱满,没有虫眼。
她心里那最后一点犹疑也定了下来,这买卖,能做。
第三日,禾娘又去了铁匠铺。
掌柜正蹲在炉边喝茶,见她进门便笑: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
禾娘走到墙边,蹲下仔细检查那口旧锅。
锅底虽有锈,打磨过便能用,锅身没有裂缝,只是锅沿缺了一角,右边的锅耳略微松动,她用指节敲了几处,听声音都还厚实。
“这锅连那把旧长铲,一共七百八十文,您再替我把锅耳敲牢。”
掌柜眼睛一瞪:“我开价八百五十,长铲还得另算一百文,你一张嘴,便替我少了近二百文?”
“锅沿缺了一角,锅耳也松了,锅底的锈还得我自己磨,七百二十文买锅,六十文买旧铲,正好七百八十。”
“长铲六十文?你怎么不去抢?”
“我力气小,抢不过您。”
掌柜被她噎得一愣。
禾娘又道:“您若不肯便算了,我已租到锅,眼下不急着买。”
说完,她当真站起身,作势要走。
掌柜赶紧叫住她:“回来!你这丫头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?价钱不得慢慢谈?”
“我有耐性,只是油坊的锅每日才十五文。”
“那是别人的锅,你能用一辈子?”
“十五文一日,七百八十文够我用五十多日,五十日以后,谁知镇上还有没有人爱吃栗子?”
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,气笑了。
“七百八十便七百八十,不过只给锅和铲,别的没有。”
“两个抬锅的旧铁环也得给我。”
“你还真会顺杆爬!”
两人又磨了一刻钟,最终仍以七百八十文成交,掌柜替她把松动的锅耳重新敲紧,又扔给她两个旧铁环,嘴里直骂她是个小铁算盘。
禾娘把串好的铜钱一串一串解下来,先数出七百文,又从钱囊里补了八十枚散钱。
铜钱落在柜台上,叮叮当当堆成一片。
她每往外推一把,都觉得像从心尖上割下一小块肉,可这回的心疼与先前不同,先前是没底,如今却知道这口锅买回去能做什么,也大致算得出多久能把本钱挣回来。
掌柜见她抿着嘴,忍不住道:“舍不得便别买,没人逼你。”
禾娘立刻按住锅沿:“钱都给了,这是我的。”
掌柜乐了:“瞧你这护食样儿,赶紧抬走,别在我铺里招笑。”
锅太大,禾娘赁住的单间摆不下,也不能在屋里烧旺火。
房主陶婆子家在胡同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柴棚,半边屋顶塌了,只剩三面砖墙,里头堆着些烂木头和枯草,平日也没人用。
禾娘同陶婆子商量,每月多添二十文,将那柴棚借下来支炉炒栗子。
她叫石头和几个孩子帮忙,把里头的枯草烂木全部清出去,又扫净地面,在炉边留出三尺空地。
墙角放了两只木桶,一只常年盛满清水,一只装细沙,真有火星溅出来,也好及时扑灭。
陶婆子过来看了一回,见火星够不着残存的屋梁,这才点头答应。
魏嫂子的丈夫魏六常年在山里收山货,最会搭炉,他过来替禾娘看了看,又帮她垒了个齐腰高的泥砖炉。
“炉口不能太大。”魏六道,“风一灌进去,火猛得压不住,旁边留个小口,热了能撤炭,也能添炭。”
禾娘一一记下。
她又找来两截厚布,缝成护袖,炒栗子时从手腕一直绑到手肘。
前两日炸开的栗肉落在袖子上,虽然没烫伤她,却也让她长了记性。
锅架好后,她先烧热水洗过一遍,再用细砂将锅底的锈一点点磨掉,直到擦出来的布不再发红,这才重新空锅炒砂。
那天一直忙到天黑,禾娘站在新垒好的炉前,看着那口乌沉沉的大铁锅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感。
她买的不只是一口简单的锅,是往后一整个秋冬的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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