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子买回来了,难处却才刚开始。
炒栗子要厚底铁锅、长柄铁铲和颗粒细匀的河砂,旁的都还罢了,最要紧的是那口锅。
禾娘先去了铁匠铺。
掌柜听说她要用来炒栗子,便指着墙边一排铁锅道:“一口能炒十来斤栗子的厚底锅,新的至少九百文,若再配一把长柄铁铲,怎么也得一贯两百文。”
禾娘蹲在地上,挨个敲了敲锅底。
新的自然好,锅底厚实,锅沿齐整,两个锅耳也牢牢当当,可那价格听得她心疼。
掌柜见她不说话,又拿铁钳敲了敲角落里的一口旧锅。
“嫌新锅贵,便买旧的,这口锅底没裂,只是生了些锈,锅沿缺了一角,锅耳也有些松,八百五十文,你拿去罢。”
禾娘把锅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锅底,又伸手晃了晃锅耳。
锅是能用的。
可她连一颗栗子都没炒过。
若方子不成,或是镇上的人不肯买,七八百文压在一口锅里,往后只能拿来煮一大锅洗澡水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:“我再想想。”
掌柜挑眉:“方才瞧了半日,一文不花?”
“买锅不是买葱蒜,总得想明白。”
“等你想明白,这口锅兴许叫人买走了。”
“那便说明它同我没缘分。”
禾娘答得干脆,转身出了铁匠铺。
她不是拿不出这笔钱。
可拿得出是一回事,该不该花又是另一回事,做买卖不能只看眼前有多少本钱,更得看花出去的钱能不能挣回来。
禾娘转头去了油坊。
油坊旁有个姓吴的老头,往年一到秋日便挑着担子卖炒栗子,这两年他的腿脚不好,已经不大出摊,原先炒栗子的锅却还留着。
禾娘上门说明来意,想借锅试上一回。
吴老头起先不肯。
“锅借给你,若是烧裂了,算谁的?”
“我不拿走,只在您这里用,您在旁边看着,若真因我烧坏了,我照价赔。”
“那也不成,铁锅是能随便借人的?”
禾娘磨了半日,最后谈妥,每日收摊后过来用两个时辰,锅不能搬出油坊,锅钱十五文,炭火与河砂自备。
十五文也让禾娘心疼。
可十五文亏得起,七八百文却不能拿来碰运气。
她去河边挑了颗粒细匀的河砂,淘洗数遍,筛去草屑与带棱角的碎石,摊在日头底下晒得干透,新砂颗粒发涩,又在空锅里炒了两遍,直到砂粒翻动起来顺滑均匀,这才敢用。
栗子洗净晾干,用小刀在鼓面上划一道浅口,划得太深,里头果肉容易碎,划得太浅,热气出不来,栗壳又会炸开。
十斤栗子,禾娘一颗一颗划完,手指都被刀柄磨红了。
当晚收了摊,她带着栗子,河砂和麦芽饴糖去了油坊。
头一回试做,她只称了三斤。
炉火烧旺,厚底铁锅渐渐热起来。
河砂在锅底翻滚,长柄铁铲一推,发出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的响声,栗子埋在滚烫的砂粒里,壳面一点点变深。
禾娘握着铁铲不停翻炒。
起先她还觉得新奇,过了一刻钟,胳膊便开始发酸,铁铲又长又沉,每一次推拉都得带动半锅砂子。
热气扑在脸上,额前碎发很快湿透,黏在眉角。
“这可比搅凉粉累多了……”
她咬着牙嘀咕。
吴老头坐在门边抽旱烟,听见了便哼一声:“卖入口东西的钱,哪有好挣的?”
禾娘没工夫搭话。
火不能停,铲也不能停。
炒到一半,锅里忽然“啪”地一声,一颗漏了划口的栗子猛地炸开,热乎乎的果肉飞出来,正落在她袖子上。
禾娘吓得往后一跳,铁铲险些掉进锅里。
吴老头眼皮都没抬:“一惊一乍,站远些,铲子握稳。”
禾娘定了定神,再看锅中,其他栗子倒没有炸,只是刀口被热气一点点撑开,发出细碎的“噼啪”声。
她将麦芽饴糖用少量温水化开,拿小竹刷蘸着,沿锅边薄薄甩入。
糖水一沾热砂,立刻“滋啦”作响,白汽猛地腾起,禾娘赶紧偏过脸,手下铁铲却不敢停。
甜香被热气逼出来,混着栗子本身的香味,很快便从油坊后门飘了出去。
巷口几个玩石子的孩子闻着味儿跑来,一个个扒着门框往里瞧。
“禾娘姐姐,你炒什么呢?”
“是栗子!”
“好香啊……”
禾娘顾不得理他们,仍旧握着铲柄翻炒。
第一锅出锅后,栗壳倒是开了口,剥开却不够软糯,栗肉中间还有一小块硬心。
火候短了。
她将夹生的挑出来放到一边,又称了三斤栗子,开始炒第二锅。
第二锅火候足了,糖水却甩得太多,砂粒一层层粘在栗壳上,卖相活像才从泥地里刨出来的。
禾娘蹲在锅边,剥了一颗尝。
里头倒是熟了,糖味却太重,反压住了栗子本身的甜香。
她没急着炒最后一锅,反而坐了下来,仔细回想前两次的火候,又问吴老头:“方才第二锅,什么时候便该收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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