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逃荒来的,”阿草说,“家里人都没了,只剩我一个,听人说马三叔能帮人办户籍,我来问问。”
马闲汉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,才说:“你一个小丫头,办户籍做什么?”
“想在大名府地界落脚,”阿草说,“没户籍,找不到活干。”
“你有钱?”
阿草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搁在桌上,那块银子不大,约莫七八分重,是她从邱平的银包里特意拣出来的——不能露富,但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一文不值。
马闲汉看见银子,眼神动了动,放下茶杯。
“坐下说。”
马闲汉的规矩很简单:先谈事,再谈价。
阿草把编好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,家乡遭了水,父母双亡,跟着伯父逃荒,伯父病死,只剩她一个,她想在李家桥落个籍,换个新名字,以后就在这边找活干。
马闲汉听完,没什么表情,他干这行久了,听过比这更惨的,也听过比这更假的,他不关心真假,只关心银子。
“你这事不难办,”他说,“孤女,没牵挂,没旧籍可查,最好弄,不过得花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里正那边,两贯钱,保人我替你找,五百文,我这边,五百文辛苦钱,一共三贯。”
阿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,三贯钱,按现在的米价,够买将近二十石米,不是小数目。
可比起欠下掌柜娘子还不清的人情,比起往后身份败露、万劫不复的风险,三贯换一份干干净净的身份,值得。
“二贯五钱,”她开口还价,“我一个孤女,实在没有那么多。”
马闲汉看了她一眼,大约觉得跟一个穷丫头讨价还价没什么意思,摆了摆手:“二贯八钱,不能再少了,里正那边不能少,少了人家不给你办。”
“好。”
阿草从包袱里摸出银子,一块一块数好,推到马闲汉面前,她数钱的时候,手指很稳,脸上也看不出心疼,马闲汉倒有些意外——寻常人往外掏银子,总要犹豫再三,这丫头倒干脆。
“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?”他忍不住问。
阿草抬起眼,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:“马三叔是做长久生意的,不会为了两贯钱砸自己的招牌。”
马闲汉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你这丫头,倒会说话。”
他收了银子,站起身:“走吧,带你去见周里正。”
周里正住在镇东头,三间青砖房,院子比寻常人家宽敞些,马闲汉领着阿草进去的时候,周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们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:“又是什么事?”
马闲汉凑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,周里正听完,看了阿草一眼。
“逃荒的?”
“是,”阿草低着头,“家乡遭了水,家里人——都没了。”
周里正把手里剩下的鸡食一把撒出去,拍了拍手,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张空白的户帖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阿草顿了顿。
她原来的名字,不能用了,阿草是陈家村的名字,是死契婢子的名字,她需要一个新名字,一个干干净净、谁也没听过的名字。
“陈禾娘,”她说,“禾苗的禾。”
这是她早就想好的,禾是田里的庄稼,是最贱也最韧的东西,风吹倒了能再站起来,雨打过了照样抽穗,她不求富贵,不求显达,只求像禾苗一样,扎下根,活下去。
周里正在户帖上一笔一画地写了,籍贯:淮西光州固始县,户别:客户,事由:逃荒至此,原籍无亲,准予寄籍。
写完了,拿起印章,在嘴里哈了口气,“啪”地盖上去。
“成了。”
阿草接过那张户帖,低头看了一遍,纸是粗纸,字是歪字,印章的红泥还微微发潮,可这张纸在她手里,比什么金银都沉。
从今往后,她就是良民陈禾娘。
办完户籍,禾娘没有在李家桥多待。
她给了马闲汉五十文钱,托他帮忙打听附近有没有做吃食的零活,马闲汉收了钱,倒也尽心,第二日便告诉她,往南二十里有个河埠,附近有一处小镇,镇上的食铺常年都要帮闲的人。
禾娘当天就动身了,她不敢立时往大城里扎根,恐新立的户籍不稳,又恐旧事教人掀出来,便先在那小镇住下。
那镇子倚着运河旁一条支港,南北行脚人多,挑担的、贩盐的、卖鱼的、赶脚的、赁船的,终日进进出出,乱中自有活路。
镇东头是码头,镇西头是小市,米铺、油行、脚店、面坊、豆腐肆、酒肆,挤挤挨挨排成一线。
晨起时满街是蒸饼热气,午后是鱼鲊盐香,入夜又是煎炙滋啦啦的声响,灯影一晃,倒把穷日子也照出几分暖色来。
禾娘赁的那屋,在一条背街胡同尽头,屋子极小,一张旧木板床,一只瘸脚矮凳,一面裂了口的陶盆,便算是家具。
房主是个守寡多年的婆子,姓陶,眼尖嘴碎,日日盘算租钱,却也怕招惹是非。
见禾娘年纪小,衣着寒酸,偏生说话稳当,拿租钱时又从不拖欠,便肯赁给她一间。
只是先把规矩说得清楚:白日里不许在屋里架大灶,不许招三唤四,不许带男人回来,不许把屋瓦熏黑,若生火弄得整条胡同冒烟,立时撵人。
禾娘听了,满口应下,转头便去旧货摊上挑了一只二手马子,又到炭行门口拾了些碎炭渣铺在桶底除味。
次日清早,果然听得巷口“笃、笃、笃”几声木梆,一个挑着两只长桶的倾脚头过来,挨门收净桶秽物。
禾娘这才放下心来,她从前在乡下,起夜只往屋后乱草里钻,谁知城镇里规矩又不同,白日外头有都厕,一次一文钱。
夜里坊巷黑深,女子独行最是不便,屋里有个马子,才算真正在这里立住了脚。
只是脚能站住,口却未必养得住。
她虽有银钱,却知坐吃山空是头一等蠢事,更何况她一个孤身小娘子,银钱越多,越不能露。
她要的是一门能凭自己吃饭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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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章换了新身份,以后阿草就正式更名禾娘了(?^o^?)
文中出现的“马子”就是便盆,也叫净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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