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邱平咽气到现在,整整三天,阿草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丫头,可这会儿躺下来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,腮帮子都酸了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起腿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
没事了,死人埋了,钱藏好了,身份也快有了,再过几天,她就能找个地方支一口锅,卖她的吃食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浮起那本菜谱上的字——“焦香流油”、“入口即化”、“清鲜无双”……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盏一盏小灯。
她就在那些小灯底下睡着了。
阿草在脚店又住了两日,心里那杆秤却一刻也没放下过。
掌柜娘子待她确实不错,那日给了她两个白面蒸饼,后来又让她帮着看了一回灶,临走还塞给她一碗肉羹。
阿草接过碗的时候,面上感激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,这份好意,她要拿什么还?
若是寻常人家的丫头,受了掌柜娘子的照拂,大约顺势就留下了——签一张雇契,在脚店里帮厨打杂,管吃管住,每月再领几百文月钱,日子虽不富裕,也算安稳。
掌柜娘子前两日话里话外,已经透出这个意思了。
阿草不是不心动。
可她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这条路人不能走。
不是因为掌柜娘子不好,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,好到阿草怕她。
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,今日掌柜娘子怜她孤苦,给她吃食,替她打算,是因为她看起来干干净净、可怜巴巴,是个“良家孤女”。
可若有朝一日,掌柜娘子知道了她的底细呢?知道她不是什么良家孤女,而是人牙子手里转过三道的死契婢子,是亲手烧了卖身契,一路走到这里来的——掌柜娘子还会怜她吗?
不会的,阿草太清楚了,良民对贱籍的排斥,针对的未必是她本人,而是刻在世俗里的成见。
就像后厨那婆子,平日说笑如常,可一见人牙子带来的人投店,当即拉下脸色,连碗筷都不愿叫她们触碰。
她不能赌掌柜娘子永远不会发现,纸包不住火,假的总归是假的。
万一哪天露了馅,掌柜娘子觉得受了骗,翻脸把她撵出去,那还算轻的,若是报官呢?若是把她交给里正呢?她连一张能证明身份的契纸都没有,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
更何况,阿草翻了个身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褥子底下的那包钱——她身上还有邱平的钱。
这笔钱,是她拿命换来的,她问心无愧。
可这笔钱放在旁人眼里,就是另一回事了,一个逃荒的孤女,哪来这么多银子?掌柜娘子若是发现了,会怎么想?偷的?骗的?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?
阿草今年十三岁,可她见过的事,比许多三十岁的妇人还多,她知道钱财动人心,饿极了的人,为了一口吃的能杀人,穷怕了的人,为了一吊钱能卖亲闺女。
她怀里揣着一百两的银子,这笔数目足够让一个老实人变成恶鬼,她谁也不信。
不是不想信,是不敢信,信错了人的代价,她付不起。
所以掌柜娘子这条路,不能走,阿草不能把自己的底细交到任何人手里,不能让自己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债,人情债也是债,欠久了,利滚利,比印子钱还难还。
她要走另一条路。
花钱消灾,找专门办这事的人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,谁也不欠谁。
这个念头定下来之后,阿草便开始留心打听。
她不敢直接问,一个十三岁的丫头,张嘴就问哪里能办户籍,等于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。
她只能听打听,在脚店里听,在街上听,在茶坊门口听,听那些闲汉们喝酒吹牛,听那些小商贩们抱怨官府,听那些外地人讲自己是怎么在大名府落下脚的。
听了三四日,零零碎碎拼出了一条门道。
城近郊有个叫李家桥的小镇,说是镇,其实就是沿官道排开的百来户人家。
地方偏,自然油水少,正经的官吏都不肯去,管事的是个姓周的里正,这位周里正,据说是出了名的“好说话”——只要银子给足,什么事都能通融。
阿草又听了几日,有一回,一个在李家桥做过买卖的行商来脚店里打尖,和同桌的闲汉吹牛,说李家桥有个姓马的闲汉,本事大得很。
这马闲汉明面上替人跑腿送信,暗地里专做户籍掮客的生意——替逃荒的、逃债的、逃奴籍的人牵线搭桥,找里正、找保人,一条龙办下来,抽一成辛苦钱。
阿草竖着耳朵听了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把那些话记住了。
又过了两日,阿草向掌柜娘子辞行。
“婶子这些日子待我好,我记在心里,”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破包袱,“只是我伯父临死前说过,大名府有个远房表亲,让我去投一投,我想着,总得去试一试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邱平没说过什么远房表亲,但大名府她确实要去,只不过不是投亲,是去找马闲汉。
掌柜娘子有些舍不得,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些话,又往她包袱里塞了两个炊饼。
阿草一一应了,面上感激,可她心里清楚,这一走,就不会再回来了。
从脚店到李家桥,阿草走了大半天,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镇子不大,一条土街走到头,两边是矮矮的土墙房。
她在街尾找了家最便宜的小脚店住下,第二日一早,便去了镇上唯一一家茶坊。
茶坊不大,早市却热闹,几个闲汉围在角落里掷骰子,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面前搁着一壶茶,不喝,只拿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。
阿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“请问,”她走到那男人桌前,声音不高不低,“可是马三叔?”
那男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阿草今天特意穿得比平时更破旧些,头发也梳得毛毛糙糙的,看起来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丫头。
“你是谁家的?”马闲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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