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草合上册子,抬头望了望桌上,桌上搁着邱平吃剩的半块炊饼,和半碗没喝完的药汤。
炊饼凉透了,硬邦邦的,边上有一道咬痕,是邱平下午啃的。
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:这册子上写的菜,如果她照着做,做不做得出来?
荠菜春卷她做过,姜豉鱼片她做过。
酒糟蒸蛋她也能做,虽比不得册子上那些精致,可她自小在灶前打转,老秀才说过她手上有灵气——什么菜到了她手里,就是比旁人做的多一分滋味。
如果把这些菜都学会了,如果她能做出一桌这册子上写的东西,她能不能靠这个活下去?
不用给人当奴婢,不用等着嫁人,被另一个“陈老二”卖了,卖吃食就是了,一碗一碗地卖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。
这念头一起,阿草胸口猛地火热起来,比烧卖身契那一瞬还烫,她把手按在胸口上,像是要把那团热气按回去,只是眼下还不是做梦的时候。
先得把邱平的后事处置妥当,把自己从他这个死人身上摘干净,才有往下走的资格。
于是赶在天明之前,她先将银钱分了两处,一处贴身藏好,一处摆在显眼地方,预备明日请店家帮着料理丧事。
又把路引和那本食方收在自己包袱最里头,待一切妥当,她才推门出去,敲响店家的门,做出一副惊吓的模样,哽咽道:“掌柜的,我叔父……我叔父夜里没了。”
一路上旁人只当她是邱平亲眷,这层亲眷身份从出村那一日便套上了,沿路船家、脚夫、店家,人人都信了她是邱平的侄女,如今人死了,倒省了阿草再编一套说辞的工夫。
店家一听,赶忙掌着油灯进屋,往床上照了照,又回头看了看她。
阿草站在门边,两只手绞着衣角,眼皮微微红肿——那是方才在门外狠揉了几下揉出来的。
她低着头,像是不敢看死人,也不看掌柜,只盯着自己那双破布鞋的鞋尖。
见人果然死透了,掌柜只得叹道:“作孽,昨儿瞧着还好了些,谁知是回光返照。”
掌柜娘子见死人晦气,本有些不耐,可见她孤零零一个小姑娘,穿得寒酸,眼圈也红红的,便只叹了口气。
隔壁住客听见动静,披着衣裳出来看。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,又缩回来,问阿草:“你们是哪里人?家里还有什么亲眷没有?”
阿草缩着肩,嘴唇动了动,一时没答。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:跑么?现在就跑,趁着天还没亮透,趁着一屋子人还没回过神,找个由头走,她包袱里有钱,身上有路引,门口就是街。
她只要转身走出去,谁也拦不住,邱平的尸首——让他们看着办好了。
脚店总不能把死人一直搁在客房里,总有官府来收,她一个小孩,谁还追得上?
阿草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走:先出城,回码头,搭一条往南的船,走得越远越好,到了一个新地方,换一套新说辞,谁还认得她?
可她的脚没动。
跑容易,可跑完之后呢?邱平一死,店家必报官。
官府查起来,一个病死在客栈的人牙子,身边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,丫头还卷了钱跑了——这不是孤女逃荒,这是拐带财物。
就算官府懒得追,她的名字、年纪、相貌也会被记下来,从今以后,她走到哪里都怕人问一句“你是哪里人”。
她不是念着同邱平的什么狗屁情分,只是舍不得那张好不容易烧了的卖身契。
一纸烧完,她才算是良民,若是就此逃走,无异于给自己又背上一张看不见的枷锁,做了逃犯。
阿草把脚钉在地上,她不跑,她要替邱平收尸,把这场戏演到底。
这些念头说起来长,在心里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,那灰布衫汉子见她半天不开口,又问了一句:“小娘子?”
阿草抬起头,眼圈还是红的,她缩着肩,瞧着可怜的很,低低答道:“家乡遭了水,我父母都没了,只剩叔父带我投亲,如今叔父也没了,我……我竟不知往哪里去了。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,旁人一听她不过是逃荒孤女,顿时生出一丝寻常怜悯来,并无人深究,毕竟年景这样,死的人多了,散的人也多了,谁还耐烦件件问到底?
阿草又接着说:“总要替叔父收敛,烦掌柜指条路,哪里能买薄棺,哪里能请人抬埋。”
掌柜见她说得有条理,倒高看一眼,便叫小二带她去。
阿草去了棺材铺,拿出钱来,在那几串铜钱里数了又数,最后挑了一串分量最轻的递过去,买了最薄的杉木棺。
又雇了两个抬尸的闲汉,讲价钱时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磨,磨得那闲汉都有些不耐烦,摆着手道:“罢了罢了,看你是小孩,就这个价。”
土一铲一铲盖下去,阿草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没有泪,也没有太多表情。
抬棺的汉子擦了把汗,感慨道:“小娘子倒是有义气,如今这世道,亲儿女也未必肯给病死的人好生收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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