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她都见过,病人又算什么。
阿草又想起老秀才临终那夜叮嘱的话,“阿草 ,日后,好好活。”
她把痰盂放下,在心里应了一句:我记着呢。
看邱平病成这样,阿草心里也没多少怜悯,只想着:这人若死了,我该往哪里去?
她没有睡,靠在墙边盘算了一夜,她原先想着,等上了大路,寻个市镇热闹处,趁邱平打盹或与旁人交易时偷偷逃走。
她贴身有两贯私钱,省着使,未必活不下去,谁知天不随人意,她还未动身,邱平先倒了。
到次日清晨,邱平勉强退了些热,人却更虚了,连下床都发软。
他原想再歇一天,谁知脚店里的人都嫌他病得晦气,掌柜的虽不敢硬撵,话里话外却已透着不欢迎。
邱平心里也清楚,这等地方再拖下去,别说治病,只怕先给耗死,便咬牙叫阿草搀着,赁了辆骡车往码头去。
他本意是回汴京求医,可车到半路,他便知道自己未必撑得到汴京了,只好改主意道:“不回京了,去大名府,那边是大城,医馆多。”
一路上泥泞颠簸,车轮压着积水“哗啦啦”响,路边尽是逃荒的流民,有抱着孩子讨饭的,有背着老娘哭走的,也有蹲在屋檐底下发呆,眼睛直愣愣没了活气的。
还有几个卖儿卖女的,脖子上挂着草标,脸上连羞也没有了,只剩麻木,阿草从车缝里望见,把车帘放下了。
船是走汴河支道转大河的客货混搭船,船舱里闷热,鱼腥、汗臭、湿布、烂木头气混成一团。
他们刚上去没多久,船就开了,阿草坐在舱门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河面很宽,水是浑黄浑黄的,被船头劈开后翻着白沫往两边涌。
两岸的田地都泡在水里,远远望去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黄泥汤,偶尔露出几棵树梢。
阿草长在海边渔村,却从来没坐过这么大的船,村里的小船只够在近海漂着,浪一大就不敢出去了。
这大船稳的很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大摇篮,她看了一会儿,竟然有点犯困,赶紧掐了自己一把——不能睡,邱平还躺着呢。
他们先走水路,顺着大河往北,邱平躺在船舱的窄榻上,喝不进粥,也咽不下饼,吐得面颊都凹了下去,阿草便把带着的干粮掰碎,用热汤泡软了,一口一口喂他。
她服侍得周到,一半是怕他真死在路上 ,她见过村里人怎么拖死人去埋,那景象她不想再经历一回。
一半是怕船上的人知道了底细,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,身边躺着个快死的牙子,这算什么?
她从前听村里的婶子讲过,乱世里有人拐了孤女去卖,卖不掉的就逼着讨饭,讨不来饭就挨打,那些人牙子比邱平狠多了。
一想到这事,阿草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她赶紧又舀了一勺热汤,送到邱平嘴边,嘴里轻声说:“叔,再喝一口。”
阿草在船上几日,都是做出亲眷模样,凡人问起,只说:“我叔父病着,家乡遭了灾,正往北边投亲。”
她年纪不大,说得又像真的,旁人倒也不疑,如此挨挨蹭蹭,到了滑州一带,船不能再快,要转陆路,邱平此时已是气若游丝。
他这回是真知道银钱有时比不过一口气,索性不再计较花费,下船便雇了一辆带棚马车往城里赶。
进城那日,天色阴沉,城门口人来人往,车马喧阗,茶坊酒楼、药铺脚店挤满两街,远比阿草从前见过的县城气派百倍。
她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,先看到的是一双双来来往往的靴子和布鞋,城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光亮,雨水积在石缝里,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行人的裤脚上。
她把帘子掀大了一点,这才看见了街面卖蒸饼的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,白汽“呼”地腾起来,里头卧着胖乎乎的白面饼子,顶上拿红曲点了梅花印。
隔壁摊子上支着口油锅,滋滋地炸着糖糕,面皮在滚油里鼓起金黄的泡,甜焦的香气直往路人鼻子里钻。
连卖熟水的都讲究——铜盏敲得叮当响,手边一溜儿青瓷碗,碗底沉着梅子、桂花、甘草,滚水一冲,香气窜出半条街。
阿草看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了。
她在青螺湾住了十三年,见过的最热闹的地方是镇上逢五的集市,可那集市拢共也就一条街,从这头走到那头,一炷香都不要。
这里却不一样,街长得看不到头,人挤着人,肩擦着肩,店铺一家挨着一家,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在头顶上,遮天蔽日的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的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。
她想:原来外头真是这样。
老秀才没有骗她。
邱平已看不动这些热闹了,骡车径直穿街过巷,在一家医馆门前停下。
这是大名府城南的柳泉镇,虽比不得城里繁华,到底有两家正经医馆,药铺柜上摆着犀角、紫雪、沉香,比小县强出去不知多少。
郎中来摸了脉,翻翻眼皮,又叫他伸舌头瞧了瞧,摇头道:“湿毒入里,脾胃都败了,又一路颠着没歇——难。”
说着提起笔,在方子上划了几味药,“先吃两剂试试,熬得过算你命大。”
邱平喝了两日药,脸上竟真有了几分气色,撑着床沿坐起来,喝了半碗粟米粥,又啃了两口炊饼。
他把嘴里的炊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喘了口气,忽然道:“阿草,你是个有福的,等我好了,带你去汴京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盘算什么,嘴角浮起一丝笑,“天子脚下,满街都是金银窝,你这样的,模样周正,人又懂事,养上几个月,卖个十几贯,不难。”
他说这话时,竟还带着一丝笑意,仿佛那十几贯钱不是卖一个活人,而是卖一只养肥了的鸭鹅。
阿草也笑,笑得酒窝浅浅,嘴里道:“邱爷抬举我。”
原来她在他眼里,竟还值十几贯。
她低下头去收碗,手上麻利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,一个人若值钱,就能拿自己去换东西——换个好去处,换条活路,换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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