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凉月色透窗洒落,如霜似雪,铺遍东宫厅堂。李建成身形颓然,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,沉沉倚靠在铺着锦缎的养和软榻之上,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。历经今夜君臣对质、父子疏离,他心中只剩无尽唏嘘与无奈。
“孤自监国以来,夙兴夜寐、兢兢业业,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,日夜为公操劳,从未生出过半分悖逆不臣之心!为何父皇依旧对孤心存猜忌?”他嗓音干涩,低声喃喃自语,满是委屈与不甘。
刘文静立在一旁,神色沉静,看得通透至极,缓缓开口解惑:
“正因殿下一心为公、从无逆心,圣人方才未曾深究追责,仅仅是出言敲打、略施警示。”
“殿下须知,陛下默许你监管朝堂、总领庶务,安理内政、抚定民心,这是帝王所愿、储君本分。可陛下绝不愿看见储君伸手触碰兵权、干预边疆战事、染指军中权柄。”
他上前半步,语气恳切,字字诛心:“殿下,帝王心术,最忌储权重、东宫盛。往后行事,务必收敛锋芒、谨守本分,切莫再贸然触碰军争之事,徒惹圣心不悦、君臣猜忌。”
李建成垂眸,目光落在身前衣摆之上。锦缎成衣流光暗转,金线勾勒的玄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,华贵端庄,一如他看似稳固、实则步步受限的储君之位。
良久,他悠悠长叹一声,郁结难舒:
“孤何尝不懂这些制衡之道。此番孤执意劝谏,并非争权、更非僭越,实在是局势堪忧,不得不防。”
“如今大唐四方用兵、兵力四散,秦王西征凉州、宗室诸将分镇各地、河北战事未歇,关内兵力本就空虚。商州武关扼守秦岭门户,乃是关中西南最后的屏障,万万丢不得。”
“若是义安王李孝常轻敌冒进、兵败南疆,二十万朱粲乱兵顺势北上,翻越秦岭、直逼京畿,彼时四方大军远在千里,关内无兵可用,社稷危矣!孤不愿坐视大祸临头,奈何父皇全然不听!”
刘文静微微颔首,心中深知太子所言句句属实,战局隐患绝非虚言。
可朝堂博弈、君臣相处,从来不止对错利弊,更有皇权制衡、人心猜忌。
“臣知晓殿下忧心国事、思虑无错,局势隐患亦是真切。”刘文静缓缓道,“但圣心已定,笃定李孝常可破贼建功,心中已然偏向主战一方。今夜过后,圣人心中已有芥蒂,无论殿下再如何劝谏剖析利弊,圣人都只会视作东宫干政、储君越界,断然不会采纳。”
李建成眉头紧锁,掌心攥紧,满心焦灼:“难道我等便只能坐视前线乱象滋生,眼睁睁看着数万将士深陷险境、南疆门户摇摇欲坠?束手无策,坐以待毙?”
这便是李建成最大的无奈。
他身居储君之位,监国理政、手握朝政大权,却唯独碰不得兵权、管不得军务。明知前方是祸、前路是坑,却无力阻拦、无法补救,只能眼睁睁看着危局发酵。
一边是江山社稷的安危大局,一边是君父猜忌的帝王私心,两相冲突,无解无结。
刘文静眸光微动,略一思忖,终于抛出早已盘算好的万全之策:
“殿下若实在放心不下商州战局、不愿坐视兵败大祸,倒也并非全无补救之法。既然无法劝阻圣人止战,便可退而求其次请旨增兵驰援南疆,补强武关防线,稳妥制衡战局。”
李建成闻言微微蹙眉,面露迟疑:“如今四方征战、兵马尽出,长安留守本就兵力单薄、城防空虚。此刻再抽调京中兵马南下驰援,一旦京畿遇袭,便是首尾难顾、自陷被动,此法不妥。”
“殿下忘了关中尚余一支精锐?”刘文静淡淡提醒。
李建成骤然一怔,脑海中灵光一闪,瞬间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老五李智云的嫡系兵马?”
自晋阳起兵以来,李智云便独领一军,常年征战、屡立奇功。其麾下两万兵马乃是楚王嫡系私曲,全程跟随李智云南征北战、浴血厮杀,久经战阵、战力彪悍,精锐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秦王李世民的玄甲军,是关中仅剩的一支完整精锐主力。
此番李智云奉旨押送粮草、奔赴河北前线,随军而行的只有少量护卫亲军,两万嫡系精锐尽数留守关中、未曾调动。
心念至此,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异动,却又迅速收敛,面露犹疑。
“孤知晓这支兵马战力超群,可这终究是老五的私兵。”
他深知府兵制的利弊桎梏,此刻尽显无疑。
两万楚军自上而下,从统兵将军、中层校尉到基层队正、普通士卒,只认李智云一人为军主。兵部虽有造册、名义归属于大唐官军,实则是李智云一手拉扯、一手操练、一手掌控的私人部曲,外人难以调动、无从染指。
“你的意思,是让孤请旨调楚王兵马驰援商州?”
“非也。”刘文静轻轻摇头,眼中闪过深谋远虑的精光,“不可由楚王统兵,殿下可奏请圣人,派遣庐江王李瑗率军驰援南疆。”
“李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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