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偏殿,气氛凝滞,李建成负手踱步,目光沉沉锁定阶下的王珪,沉声再问:“你所言,句句属实?薛收当真酒后泄露,山南孙德旧案另有隐情,其子携秘证藏身楚府?”
“千真万确,绝无虚言。”王珪躬身笃定应答,“昨日属下探望王通先生,席间薛收心情郁结、饮酒过量,无意吐露风声。孙德并非简单兵败伏法,其狱中暴毙另有内情,独孤氏涉嫌私囤军备、暗乱山南,留有账册秘证,如今人证就在楚王府。”
李建成脚步一顿,眸色翻涌疑虑:“无意泄露?”他久经储君位置,早已深谙人心诡谲、朝堂算计。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意。”他缓缓摇头,低声沉吟,“你仔细想想,这会不会是薛收刻意为之,是老五授意,借你之手、借东宫之势,替他趟这趟浑水?”
王珪闻言一怔,随即迅速理清关节,从容道:“殿下慎思。即便真是楚王有意借力,于我东宫而言,亦是千载难逢的绝佳良机。”
“如今圣人心中早已对关陇门阀尾大不掉心存忌惮、暗自厌弃。独孤震身为当朝相国、元勋旧臣,手握门阀势力,隐隐有制衡皇权之势。若殿下适时呈上罪证、揭发私蓄兵甲、暗乱地方之实,必能正中圣心,大获圣眷。”
李建成依旧不解,眉头紧锁:“可这等大功,足以震慑朝野、打压独孤氏,老五为何自己不要,偏要白白让给孤?”
“殿下疑虑极是。”王珪思忖片刻,缓缓答道,“依薛收所言,楚王年少犹豫,深知独孤家势大根深、盘亘朝野,心存忌惮,拿捏不准分寸,不敢贸然掀动大案,故而迟迟不敢上报、不敢决断。”
这话瞬间抚平了李建成心中大半猜忌。他连日来因西征之事心力交瘁。李世民挂帅西征,借机在军中大肆清洗东宫旧部、安插秦府亲信,两方暗中角力愈演愈烈,早已让他变得多疑谨慎、事事设防。
可细细回想,五弟李智云素来纯粹通透、不争不抢、心性单纯,远没有李世民那般深沉城府、步步算计。说到底,终究还是年纪太轻,遇上门阀惊天大案,慌了心神,不敢决断罢了。
心中猜忌尽去,李建成暗叹:五郎,还是太年轻了。就在二人交谈未定之际,东宫右翊卫、车骑将军冯立疾步入殿,神色肃穆:“殿下,宫中传旨,圣人召您即刻入宫见驾,不得延误。”
“可知何事?”
“内臣未曾明言,只传速召。”
“知晓了。”
李建成不敢耽搁,即刻整理朝服,即刻策马入宫。
……
两仪殿内。李渊端坐御座,面色隐有怒意,看着身侧侍立的李智云,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苦口婆心:
“五郎,你终究还是稚嫩不懂事。这般牵扯当朝相国、门阀根基的惊天大事,你竟隐忍不报、私自扣押人证,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为父!”
李智云垂首躬身,姿态恭谨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:“父皇恕罪。孙协一面之词,事关当朝重臣、关陇巨阀,虚实难辨。儿臣年仅十五,阅历浅薄,实在拿捏不准,不敢轻信,亦不敢贸然上奏,恐冤枉重臣、惊扰朝局,更怕打草惊蛇、徒生祸乱,只能暂且看管人证,犹豫再三,迟迟不敢决断。”
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、情理兼备。李渊闻言顿时语塞,心底怒气悄然散去大半。
是啊。自己这个第五子,年纪尚幼,从未深度卷入朝堂权斗,遇上这种百年门阀、当朝宰相的惊天秘案,心生畏惧、犹豫迟疑,再正常不过。
一旁紧随入宫的李建成适时躬身劝解:“父皇息怒,此事怪不得智云。他年纪尚轻、未经朝局险恶,面对这般盘根错节的大案,心中惶恐、不敢擅断,实属人之常情。”
此刻的他,心中再无半分疑虑,彻底认定李智云心思单纯、毫无算计,与步步为营、心机深沉的李世民截然不同。
李渊轻叹一声,神色稍缓,叮嘱道:“五郎,你需记住。往后再遇这般牵扯朝堂重臣、社稷安稳的大事,切勿自行揣摩犹豫,第一时间禀报朕,自有朕为你做主,明白吗?”
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李智云恭敬应声。
“那名证人孙协,如今何在?”
“回父皇,羁押楚王府,专人严加看管,未曾放走、未曾怠慢。”
“甚好。”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当即下令,“传朕旨意,命钱九陇即刻前往楚王府,秘密将人带入宫中,严加看守,不得外泄半点风声!”
“遵旨。”
待内侍领旨退下,李渊龙颜含怒,冷哼出声:“私藏粮秣,尚可推脱为地方储备、以备荒年。竟敢私囤甲胄兵器、暗蓄武装、搅乱新附州县!独孤震这是意欲何为?!他是仗着门阀势大,欺朕宽厚,以为可暗蓄势力、觊觎社稷不成!”
殿内气氛骤然凝重。李建成心中暗叹父皇性情外露,连忙委婉劝诫:“父皇,兹事体大,牵扯关陇根基,万万不可操之过急,还需徐徐图之,妥善布局,以免朝野动荡、门阀人心惶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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