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吉并不是所谓的傻冒。他素来最厌旁人异样的目光。那一道道审视、怀疑的视线,总会勾起儿时记忆,想起生母看向自己时那股嫌恶厌弃的神色,如芒刺在背。
李元吉跨步踏出朝班,目光凌厉扫过殿中文武,声线沉冷:“诸位,莫非是不信任本公?”
他生得骨架粗犷,容貌带着几分胡人的悍烈返祖样貌。关陇世家虽大多皆是汉胡混血,可百年汉化熏陶之下,士大夫早已崇尚冠冕礼仪、斯文风度,人人以文明雅士自居,心底本能排斥这般粗野气质。
当然,众人并非单纯鄙夷胡风,而是实实在在看轻李元吉此人。
窦威、独孤震、裴寂、刘文静一干重臣,心中关切李唐基业,远胜自家家事妻妾。未来储君、宗室诸王品性才干,直接关乎日后家族荣辱前程,他们不得不细细掂量。
李建成、李世民,乃至新近崭露头角的李智云,早已被一众元勋反复品评权衡。倒不是众人急于站队押宝,只是身为朝臣,摸清诸位皇子的心性本事,方能保全自身,不与天家骨肉结下嫌隙,这是乱世为官的生存智慧。
唯独李元吉,众人心里早已有一本明账。
坊间与幕府内部对他的评价,“好猎渔色”尚且算是中等说辞。昔日镇守太原,他终日驰猎纵乐,强掠民间女子,动辄凌辱殴打治下百姓,横行州府,形同一方豪强。至于行军布阵、统驭三军的本事,朝野上下无人见过实绩。这般性情,想要统御数万王师,在诸人看来实在堪忧。
窦威与独孤震相视一眼,二人心中皆生出怒意。
在他们眼中,李渊此举分明是在敲打门阀。就算不愿授兵权给窦轨,交由李智云领兵也合乎情理,偏偏点了李元吉,这不就是借着一个难堪的主帅人选,给关陇世家上眼药。
窦威当即拱手出列,从容进言:“齐国公镇守太原,乃是我大唐龙兴根本重地,万万不可有所闪失。北伐稽胡一事干系重大,齐国公不宜远离治所,依臣之见,应当另择良将。”
“窦公所言极是。”独孤震缓缓睁开双目,语气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,“齐国公纵然勇武过人,亦不该令其如此劳苦。大丞相帐下将才如云,何妨授予旁人建功之机。”
独孤震胸中怒火几乎按捺不住。在他看来,李渊完全是过河拆桥。当初太原起兵,百般倚仗窦、独孤两家相助,姿态谦和;而今占据关中基业,立刻改换面目,处处提防制衡,手段着实丑恶。
李渊神色不动,好似全然听不出话里的愤懑,淡淡反问:“依独孤公之见,何人可领兵北征稽胡?”
“赞皇县公窦轨。”独孤震话音笃定,寸步不让,其意便是要窦轨独掌北伐全军。
李渊眉宇微微一敛,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,缓缓颔首:“独孤公所言甚是。赞皇县公老成持重,有他在侧辅佐齐国公,荡平胡寇,必是稳操胜券。”
此言一出,独孤震当场怔住,满脸错愕。
他要的是窦轨为主帅,独领大军,何曾想还要屈居李元吉之下做副手!
裴寂见朝堂气氛已然紧绷,连忙站出来打圆场:“丞相谋划周全,有赞皇县公辅佐,齐国公定然可以平定边患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刘文静紧随其后表态。
李建成、李世民、李智云也相继出列附和朝议。
李元吉心中固然不快,可他也听明白了独孤震的用意,顺势收拢神色,抱拳领命:“请丞相放心,臣定不辜负朝廷重托。”
这便是一场无声的朝堂交换。
窦威、独孤震满心不愿,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结果。若是继续死缠硬抗,当众撕破脸面,于世家、于李氏,皆无半分好处,双方都下不来台。
朝会散去,独孤震面色铁青,窦威亦是满心郁气,二人联袂离去。
李渊这一手算计清晰明了:你们想要窦轨掌兵建功,我便遂你们一半心愿,却以李元吉为主帅,居高压制,不让窦轨获得完整军权。
可独孤震能在隋末看清大势,主动从隋廷抽身下注李渊,绝非轻易认输之辈,此番受挫,心中已然另做盘算。
走出丞相府大门,李智云抬眼,远远望见李世民立在廊下,正与窦轨低声交谈。看神态语气,多是宽慰安抚之意。
李世民心中清楚,四弟李元吉的本事几斤几两,旁人或许模糊,他这个亲兄弟心知肚明。可先前密室议事,父亲已经把稽胡作乱定性为背后有人推动的政治风波,他不敢公然违逆李渊的安排,只能私下劝慰舅父。
李智云心中暗自思索。无论稽胡南侵究竟是不是关陇门阀直接暗中挑唆,李渊已然实实在在对窦、独孤两家生出防备之心。
稽胡部落,早不犯边晚不犯边,偏偏恰逢朝堂博弈的紧要关头大举寇掠京畿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华原一带,本就分布着不少独孤氏的田庄产业。
李世民辞别窦轨,转头看见李智云正准备翻身上马,连忙快步上前将他叫住,兄弟二人并辔慢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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