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心若是压得太久,就容易憋出火。
孤寂是炭,一点点把人烧得滚烫。
今晚的王桂琴就是这样。
男人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。家里老的小的,地里田里,大大小小一堆事,全都压在她一个女人肩膀上。平日里人前要强,事事撑得稳稳当当,可夜里关上房门,那份冷清孤单,只有自己往肚子里咽。
今天婆婆意外摔伤,手腕骨头错位,当时吓得她魂都快飞了。万幸吕不凡及时赶到,凭一手心法把断骨复位,硬生生把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。
悬了整整一天的心,终于落回肚子里。绷得死死的那根弦骤然松开,积攒许久的疲惫、委屈,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。
晚饭收拾妥当,碗筷洗刷干净,邻居也告辞回去。院子安安静静,只剩下屋里一盏昏黄的灯。
王桂琴脚步放得很轻,走出堂屋,反手咔嗒一声,把婆婆的房门扣上。
吕不凡看在眼里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扣婆婆房门干什么?”
“留个防备。”王桂琴眨眨眼,脸上带着几分乡下媳妇特有的狡黠。村里街坊邻里眼皮子杂,半夜随时有可能上门串门。
“就一扇房门,真要被人撞破,照样麻烦。”吕不凡说道。
“那能一样?”王桂琴白了他一眼,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胳膊,快步拉进自己的卧房,后背轻轻靠住门板,压低声音,“敞着门一眼就瞧得清清楚楚。扣上,真有人过来,我们也能提前听见动静,不至于当场难堪。”
吕不凡心里暗叹,女人心思确实比他细密。在村子里过日子,半点把柄都不能落到旁人嘴里,闲话能压死人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他笑了一声。
屋内光线柔和,四下悄无声息。
在外人面前,王桂琴永远是那个能干、隐忍、从不叫苦的农家妇人。只有关起这扇门,她才不用硬撑着那副模样。
吕不凡瞧得出来,她今日心神耗损太重。白天担惊受怕,后来又忙前忙后做饭收拾,浑身经络紧绷,心绪躁动不安。
他不再多言,抬手运转体内心法,掌心贴住她的肩背。一股温润的气息缓缓渗透皮肉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。
白日受惊留下的心慌,做家务熬出来的浑身酸痛,还有长久独处积压在心的郁结,一点点被暖流化开。
王桂琴身子微微一软,整个人靠向他,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。紧绷多日的身子,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
“最近在厂里干活,还习惯吗。”吕不凡借着调理的间隙开口,问起她的近况。
“勉强能跟上。”王桂琴呼吸渐渐平稳,声音轻轻的,“刚进车间,工序不熟,手上活慢。别人做得利落,我要咬牙追赶。一天站下来,浑身骨头又酸又僵,回到家只想瘫着不动。”
“谁刚开始都这样。”吕不凡说道,“不用逼着自己跟别人比速度,熟能生巧,做多了自然顺手。咱们厂子招乡亲,不是要把人往累里逼。”
“我心里明白这份活来之不易。”王桂琴低声道,“能守着家里老小,还能挣一份收入,村里多少女人羡慕。我不想拖大家后腿,更不想丢掉这份差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底层农家女人,抓住一点生计,就格外珍惜。
心法依旧缓缓流转,把她躁动纷乱的心神慢慢抚平。
就在这时,隔壁房间传出来一阵厚重响亮的呼噜声。婆婆折腾了一整天,伤痛解除,心神彻底放松,已经沉沉睡死过去,鼾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听见这声响,王桂琴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顾虑,也放了下来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,再也绷不住。
“很多时候,我实在撑得难受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藏了很久的疲惫,“老人身体时不时出状况,孩子要照看,地里农活不能耽误。男人远在千里之外,什么都指望不上。好多委屈,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这些心里话,她从来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。在外只能装作什么都扛得住,只有在吕不凡面前,才敢流露这份脆弱。
“以后遇到难处,不必全都自己硬扛。”吕不凡的手掌依旧贴在她肩头,帮她疏导气血,“家里遇上急事,或是厂里干活有难处,只管跟我说。能搭把手的地方,我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叫王桂琴心头一阵发烫。在人情淡薄的乡下,能有一个人看懂自己的苦,已经很难得。
片刻之后,心法调理完毕。吕不凡收回手掌,想起婆婆刚伤愈,身子亏虚,家里手头本就拮据,便从口袋摸出两百块钱,递到她面前。
王桂琴一见,身子猛地往后撤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眼神又急又恼。
“你拿这个是什么意思?把我当成什么人了?”
“别多想。”吕不凡伸手把她轻轻拉回来,神色认真,“这钱不是给你的。婆婆手腕刚刚复位,筋骨受损,需要买点鸡蛋补品好好养一养。家里开销紧,这点钱拿去应急。”
听完这番解释,王桂琴脸上的火气瞬间褪去,反倒生出几分羞惭,是自己想偏了。
“这钱我万万不能收。”她执意往外推,“你救了我婆婆,帮了我们家这么大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。今天我还误工没上工,已经觉得亏欠厂里。”
“误工是家里突发急事,情理之中。”吕不凡按住她的手,不肯让她推回来,“我不会扣你的工钱。办厂子就是为了照应乡亲,谁家还没个急难的时候。老人身体养好了,你也能少分心,安心去做工。”
王桂琴捏着两张纸币,指尖微微发颤,心里暖意翻涌。
村里大多人只看能不能干活、能不能产出,只有吕不凡看得见她身上的重担与苦楚。
“也就你肯这般体谅我们。”
“大家信得过我,跟着我干,我自然不能亏待。”吕不凡淡淡说道。
屋里安安静静,灯火摇曳。
没有激烈的纠缠,只有卸下重压之后的松弛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低声说着家里长短,聊车间里工友的琐事,说庄稼地里的收成。
白日里所有惊惶与压抑,在这夜色之中,慢慢消散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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