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北的夜，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。
连颗星星都瞅不见。
风沙打在主控室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上，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。
屋里没生炉子，冷得像个大冰窖。
李龙穿着厚重的军大衣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他不停地对着冻僵的双手哈气，哈出的白汽瞬间在半空散开。
“嘶……这鬼天气，尿尿都得带根棍儿敲着点。”
他粗糙的大手在胸口使劲搓了两下，转头看向操作台前的苏白。
苏白就穿了件单薄的灰布工装。
那件全是机油味的旧军大衣，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椅子上。
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火的大前门，双手插兜。
目光死死盯着窗外，那枚矗立在发射塔架上、被几束探照灯照得惨白的绿色巨箭。
“苏总，外头风这么大，真不等等？”
李龙吸溜了一下被冻出来的清鼻涕，瓮声瓮气地问。
“等？”
苏白眼皮都没抬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等老毛子的卫星在咱们头顶上拉完屎再发射？”
他把大前门从嘴里拿下来，手指在操作台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上划过。
“各项参数，最后核对一遍。”
苏白的声音在空旷、寒冷的主控室里，显得格外冷硬。
林婉清坐在那台冰箱大小的“盘古一号”前。
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，此刻熬得全是红血丝。
黑框眼镜底下，两团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“啪嗒啪嗒”的键盘声，和着外头的风沙声，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“内部恒温系统，正常。”
林婉清盯着黑白显示器上不断跳跃的数据，嗓音沙哑。
“姿态陀螺仪，锁定。”
“起爆微秒延迟系统，校对完毕，误差小于三纳秒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，转头看着苏白，眼底透着股子决绝。
“苏工，随时可以点火。”
钱老和邓老站在林婉清身后，互相搀扶着。
两位老泰斗的手都在发抖，不知道是冻的，还是激动的。
钱老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，看着那枚三十多米高的火箭。
“老邓啊……咱们这步子，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点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飘，“没有高空抛射测试，直接带星上天……”
“这要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苏白猛地转头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燃烧着让人心悸的狂热。
他走到窗前，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玻璃。
“咱们这穷山恶水的，没那么多钱去烧那些测试用的空壳子。”
“要干，就一锤子买卖。”
他看着那枚在风沙中纹丝不动的钢铁巨兽。
“要么，让那帮洋鬼子听听咱们的动静。”
“要么，就让这后山，多一个几十米深的大坑。”
苏白的语气里，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疯魔。
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。
“叮铃铃——！”
操作台最边缘，那部积了一层灰的红色保密电话，突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。
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，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炸开。
李龙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
“娘咧！大半夜的，谁特娘的催命啊！”
他嘴里骂骂咧咧，大跨步走过去，一把抓起红色的听筒。
“喂？哪路神仙？不知道咱们这正准备干大事吗！”
李龙扯着破锣嗓子吼。
电话那头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。
李龙那张黑红脸膛上的不耐烦，瞬间冻结。
他下巴微张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啥？专、专列？”
李龙结巴了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听筒，指关节都泛白了。
“到哪了？离这还有不到十里地？！”
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这口冷气直接呛进了气管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！是！明白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李龙挂断电话，那只手还在半空抖个不停。
他转过身，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脸色极其肃穆，甚至带着一丝敬畏。
“苏总。”
李龙声音发着颤，目光扫过屋里的人。
“前边哨卡打来的加急电话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首长的专列……到了！”
这话一出。
钱老手里的拐杖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邓老也是满脸错愕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首、首长亲自来了？”
邓老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大西北风沙漫天的……老人家怎么连夜赶过来了？”
李龙搓着手，激动得原地直跺脚。
“哨卡那边说，老人家是看了咱们交上去的‘东方红’绝密报告。”
他红着眼眶，声音哽咽。
“老人家说了，这种给国家撑腰杆子的大事，他就算是爬，也得爬过来看一眼！”
苏白站在窗前。
他听完李龙的话，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，渐渐收敛。
他把夹在耳朵后头的那半截大前门拿下来。
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“哐当。”
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他伸手，把搭在椅子上的旧军大衣扯过来，披在身上。
整理了一下沾着机油的领口。
“老李。”
苏白转过身，目光冷厉。
“去门口，迎一下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惨白的探照灯光柱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。
“这台戏的角儿，可算到齐了。”
苏白大步走到操作台前，手指按在那个掉漆的红色点火按钮边缘。
“去告诉首长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却透着股碾压一切的霸气。
“外头风大。”
“让他老人家，在车上听听。”
“咱们这东方巨龙的，第一声咆哮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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