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霜醒来时,浑身像被人拆开又草草拼上。
她躺在一张老式红木床上,四周光线昏沉。
空气里有檀香、霉味和极淡的蛇腥。
她动了动,手腕上没有绑绳,但全身疼得厉害,像是被谁从山路上拖进来,又像睡了一整个世纪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:阿琰呢。
她猛地坐起,头一晕又跌回去。
这房间小些,窗子上雕着花,被暗红帘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分不清白天黑夜,只觉得冷,像棺材里泡过。
床边摆着一双旧缎鞋,不是她的。
她赤脚下地,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她一步一步挪到门边,才发现门没锁。
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回廊,点着几盏白油灯,墙壁斑驳,像有几十年没人认真修过。
她喊了两声:“阿琰……阿琰……”没有人应。
她不知道这是哪里。
离曼谷多远?
是不是还在泰国?
关山越呢?
阿榜呢?
阿莱又去了哪?
庄园烧成那样,他们到底活下来没有。
她只知道自己在后山公路边昏过去,后来的事像被谁泼了墨,全黑了。
门从外面被推开。
陈景深走进来。
他穿了件霜白绸衣,外面罩着极薄的黑纱。
他走得很慢,小银蛇盘在他腕上,信子一下一下地探着。
岑霜像被冰水从头泼到脚,整个人僵在床边。
陈景深看着她,唇角微弯,声音轻得像问候一个久别的故人:“霜,我们最终遇见了。”
“是你派人干的。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又干又厉,“昨晚那些人,是你的人。是你杀了琴娘,是你烧了庄园!”
她眼泪滚出来,却站得极直,整个人像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陈景深笑了笑,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坐下,摸了摸小银蛇:“琴娘是谁?哦,六姨娘。那女人在陈家赖了十几年,吃老子的米,住老子的屋。死了就死了,不算什么。”
“你他妈不是人。”岑霜从没这样骂过谁。
她浑身抖着,牙齿都在发颤。陈景深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小银蛇从他腕上游到指尖,又绕回他的脖颈。
他歪头看她:“那个哑巴,还没死。我让人留了口气。能不能活,看你怎么做。你乖,他就有药。你不乖,他就替你咽气。”
岑霜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,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阿琰……你把他怎么样了?你连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都不放过,你不是人,你不得好死——”
陈景深笑出了声,那笑声又浅又阴,像瓷器在夜里裂开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她后退,脚跟撞到床沿,跌坐在被子上。
他弯下腰,伸手撩开她额前散乱的发。
她的脸苍白,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,眼泪在眼眶里转,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
“你问了他,也问了那个死掉的女人。怎么不问问关山越?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戏谑的温柔,“霜,你不是最恨他吗。他把你从拍卖场带回来,关你,糟蹋你,让你哭,让你下跪。你跑那么远,不就是想离开他吗。现在他死了,你应该高兴。”
“你胡说!他没死!他不会死!”岑霜几乎尖叫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。
她明明那么恨他。
可听到“他死了”三个字,她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撕开。
陈景深像看透了她的心,眼中浮起一丝阴冷的兴味。
他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逼她看自己的眼睛:“那你就为他哭吧。我看你这一路上流了多少泪,有几滴是为我流的。”
他说,“我大哥的棺材还没冷,你这做遗孀的就为别的男人哭。真不该。”
小银蛇从陈景深肩头探过来,贴着岑霜的脖颈,凉得她浑身一激灵。
她没动,只是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。
他松开她,轻轻说:“从今以后,你只有一个身份。陈家的冥婚长媳。”
他退后一步,神色竟有几分病态的虔诚,“霜,你逃不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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