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越的越野车驶入庄园大门时，已是凌晨两点。
车灯扫过沉睡的虎舍，将军在黑暗中睁开一只眼，又闭上了。
鳄鱼池水面无波，胖墩像一截枯木浮在月光里。
别墅一片漆黑，只有走廊里亮着几盏夜灯，昏黄的光在地板上铺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没有叫醒任何人。
他推开主卧的门。床头灯开着，调到最暗的一档，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。
岑霜睡在他床上。
准确地说，是蜷缩在他那张黑色真丝床单的大床最边缘，侧身躺着，膝盖蜷到胸前，两只手合十垫在脸颊下面。
头发散在枕头上，又长又黑，像一小片泼翻的墨。
酒红色吊带睡裙的一边肩带滑到手臂上，露出大片锁骨和肩膀的皮肤，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白。
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而绵长，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。
没有发抖，没有皱眉，没有像之前那样蜷在笼子角落里用指甲刻划痕。
只是睡着。
像一只在陌生屋檐下终于找到一小块干燥角落的猫。
关山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片刻。从他第一次在云顶会所把她从笼子里拎出来到现在，他从没见过她真正睡着的模样。
她在他面前总是醒着的、恐惧的、发抖的、哭的、忍的、咬嘴唇的、抠指甲的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设防的样子，当然不是对他不设防，是对睡眠本身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转身走进浴室。
热水冲掉身上残留的硝烟味和血渍时，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弹片擦伤。
贴歪的创可贴早就掉了，伤口被水冲得泛白，边缘有些红肿。
他没在意，关上水，随便围了条浴巾走出来。
床垫陷下去的时候，岑霜的身体本能地往更边缘缩了缩。
他伸出手臂箍住她的腰，把她整个人捞回来，后背撞上他的胸膛。
她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，眉头皱了皱，手指无意识地推了一下他箍在腰上的手臂，力道小得像猫在推一堵墙。
随即她安静了。
她的后脑勺刚好抵在他下巴的位置，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，不是他浴室里那瓶，是秦老师给她买的椰子味。
很淡，很甜，和这栋满是血腥、皮革与硝烟味的别墅格格不入。
他闭上眼睛，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像一只野兽在嗅一朵还没被碾碎的花。他在黑暗里睁开眼，低头看着她后颈上那道被项圈磨出的细痕，旧的已经快消了，新的还没磨出来。
秦老师换的这条酒红色项圈内侧衬了绒布，不会再磨破皮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。
他想，等哪天他真的把她拆吃入腹，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烙印，她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睡得这么乖。
还是说，她会哭，会推他，会骂他变态，会在他身下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，然后被他做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，把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。
岑霜又皱了一下眉，手指蜷了蜷，最终还是没有醒。
她在做梦。
梦里的天是灰的，脚下是湿滑的烂泥和腐烂的落叶，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硝烟的味道。
她在跑，赤着脚，树枝划破她的小腿和手臂，她感觉不到疼，只知道往前跑，用力跑。
身后是狗的狂吠，人的吼叫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然后枪响了。
子弹穿过树叶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，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她拼命跑，但脚下的泥越来越深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，往下陷，往下陷，直到完全拔不动腿。
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，抓住了她的脖子。
那只手很大，指节粗糙，虎口上有她咬过的牙印，手背上青筋虬结，像一个她闭着眼也能认出的烙印。
她被掐着脖子从地上提起来，对上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。
“想跑哪里去？嗯？”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，沙哑低沉，和梦里低垂的硝烟混在一起，冰冷而暴虐，“小怪物。”他的手掌收紧，呼吸被截断，她张开嘴拼命想吸气，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后背贴在滚烫的胸膛上，腰上箍着一条铁铸般的手臂。心脏狂跳，冷汗把睡裙浸透，头发粘在脸颊上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不是梦。
腰上那条手臂是真的。后背贴着的胸膛也是真的。
关山越回来了。
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，不敢动，不敢出声，只是让自己在沉默中确认自己还活着，腰上的手臂还在，后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，均匀而粗重，像一头睡着的野兽。
“在怕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。沙哑，低沉，完全没有刚睡醒的含混。
他是清醒的，也许从头到尾就没睡着。
岑霜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那个梦里的手掐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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