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哑犬?”阿榜挠了挠后脑勺,看了哑犬一眼,哑犬没有阻止他的意思,“他跟了山哥快十年了。以前是山哥手下最能打的,也是最能说的。后来有一次在谈判桌上,对方拿山哥的女人威胁,那时候的女人,不是现在的。他说错了一句话,被对方抓住了把柄。那场谈判死了六个人。山哥差点栽在那场局里。事后山哥没说啥,拍拍他肩膀说算了,不是你的错。但他自己去找了针线,当着山哥的面,把自己的嘴缝上了。一针一针,自己缝的。流了半张脸的血。山哥坐在沙发上看着,没拦。”
岑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看向哑犬,他还蹲在地上,用树叶擦着刀上残留的血迹,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好像阿榜刚才说的那些话跟他没有关系。
好像那条缝住的嘴不是他自己的。
“他下不了手缝最后一针,因为太疼,手抖得穿不过去,”阿榜看着哑犬蹲在地上擦刀的背影,弹掉烟头,“山哥站起来,走过去,捏住他的下巴,替他把最后一针缝完了。缝完之后说了句什么来着……哑犬,当时山哥说什么来着?”
哑犬终于抬起头。
他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,转过来给岑霜看:【他说,从今天起你叫哑犬。你的舌头是我的,我没让你说话,你就别说。】然后他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,继续擦刀。
岑霜看着这行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是同情。
同情太浅了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说不清楚的东西,恐惧,恶心,悲哀,还有一层更加毛骨悚然的领悟。
关山越的“宽恕”比任何惩罚都残忍。
他不罚你,他让你自己罚自己。他看着你一针一针缝自己的嘴,然后在你最疼的时候替你缝上最后一针,让你永远记得,是你的错,但你欠着他。
他用帮你完成惩罚的方式,把惩罚变成恩赐。
一个缝了十年嘴的人,一个自己封住自己声音的人——岑霜忽然明白,为什么哑犬看她的眼神里会有那种难以名状的羡慕。因为她至少还能说话。
她至少还能求饶,能哭,能叫他“关山越”。而他连说错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她走到哑犬面前,蹲下来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。他抬起头,那张缝住嘴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,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她轻声问,“在缝嘴之前。你叫什么。”
哑犬的手指在平板上悬了很久,指腹抵在屏幕上,微微发抖。然后他写了一个字,把屏幕转给她。【琰。】“琰。”岑霜念出来。这个字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,像一颗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石子被翻出来,重新晒到了太阳。
哑犬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,手指剧烈一颤,平板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
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睁大了一瞬。
然后他迅速低下头,把平板翻过去扣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转身,快步走向别墅。背影里有种逃的意味。
阿榜看着哑犬快步走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不动了的蛇身,“啧。这小子,我认识他快十年了,都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。你倒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算了。不说了。你换个地方待着吧,蛇窝可能就在附近,我拿东西来清理。今天你别挨着灌木丛走。”
那天晚上,岑霜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榜说的那个故事。一个自己缝自己嘴的男人。
一个看着手下缝嘴却不拦着的男人。
一个替人缝最后一针让手下永远欠着他的男人。
她想她大概是感激哑犬的,在所有人当中他是比较安全的那个,可是他永远属于关山越。
他对自己的那么一点笨拙的善意,是因为自己是关山越的所有物。
如果有一天关山越让他把她的头按进鳄鱼池里,他会毫不犹豫,只是动作会比别人轻一点点。只是如此而已。
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闭上眼睛。那又怎样。还能怎样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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