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在她这个年纪,不容易。
更在她那个行当里,稀罕。
陈老忽然朝她伸出手:“包里有本子没有?”
黎初念眼睛一亮,立刻低头去翻包:“有,有,我带了。”
她像生怕慢一秒这机会就飞了,动作麻利得差点把包拉链扯坏。很快,她从里面掏出个硬面笔记本,又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快步走到石桌边,连姿势都不自觉收得规规矩矩。
“陈老您说。”她握着笔站在那儿,认真得近乎恭敬,“刚才那两处误判,具体错在哪儿,麻烦您再给我掰细一点,我记下来。”
阳光斜斜照下来,落在她侧脸和本子边角。白净纤细的都市姑娘,弯着腰站在老槐树下,身上的米白针织衫被树影切出明暗,牛仔裤勾出细长笔直的腿线,掌心还留着药材灰,眼神却亮得很。
那股子劲儿,像是真把自己清零了。
不装,不躲,不急着给自己找回场子。
只认认真真地问一句:我错在哪儿,您告诉我。
陈老看了她两秒,喉间含糊地“嗯”了声,倒没再摆什么冷脸。他抬手,把那几根药材重新分开,一点点讲给她听。
“第一笔记上,整体辨别。根形、根头、纹理、松紧、断面、气味,一个都不能跳。”
黎初念刷刷落笔,字写得快,边写边重复:“不能跳,不能单押一个特征。”
“第二,闻气别抢。先搓,再闻,分前后,辨清浊。”
“分前后,辨清浊。”她写完又抬头,“陈老,‘浊气’我回去怎么练?”
“多闻,少自作聪明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第三,药材这东西,离了辨证,记再多也只是背货单。”陈老敲了敲桌面,“你来做乾宁的事,要讲中医,不是背药名大全。你得先明白,它为什么这么用,不那么用。”
黎初念笔尖一顿。
这话像一根针,直直扎到她这几天最想摸透却一直没敢说透的地方。
她抬起眼,认真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要讲的不是‘中药很神奇’,也不是‘老祖宗诚不欺我’,是医生怎么看病,为什么这样看,患者为什么愿意信。”
陈老看着她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,只抬了抬下巴:“继续记。”
“是。”
她这一声应得顺,自己都愣了下。
“完了,真像被收编了。”
她心里吐槽一句,嘴角却不由自主往上翘了一点。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,院里只剩下陈老的讲解声和她落笔的沙沙声。陈老说得不快,有时一句话能拆成三层意思,有时又忽然停下,叫她自己回想方才哪一步乱了。
黎初念不敢漏,写得手都酸了,连手腕都发麻。
可她越记,心里越清明。
以前她做项目,最习惯的是先找结论,再倒推逻辑。高压环境里待久了,人会本能追求效率,恨不得每件事都有现成模板。可中医这套东西,偏偏不肯吃模板那一套。它慢,细,讲来路,也讲分寸。
她忽然理解了点靳宴辞为什么总把“别急着下定义”挂在嘴边。
原来不是他天生爱端架子。
是有些东西,真急不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老终于停了。
黎初念也停笔,低头一看,本子已经记了满满几页,边角还有她自己匆忙补上的箭头和重点圈画,密得像下一秒就能拿去印成内部培训材料。
她合上本子,掌心按在封皮上,轻轻出了口气。
“记完了?”陈老问。
“记完了。”黎初念立刻回,“您要抽查也行。”
陈老哼笑:“你当背政治课文呢。”
黎初念讪讪摸了下鼻尖:“习惯了,写完总怕老师提问。”
“怕才对。”陈老站起身,掸了掸旧褂子上的灰,慢悠悠往西厢房那边走。
黎初念愣了下,赶紧跟上。她脚踝还没全好,走快了仍有点隐隐作胀,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,只拎着包和本子,小步追在后头。
西厢房门一推开,一股老木头混着陈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光线比院里暗些,窗棂上积了薄灰,墙边整整齐齐靠着几口大樟木箱子,木色发乌,角上铜扣都旧了,像搁了许多年。
黎初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口箱子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。
果然,下一秒,陈老抬手一指,语气平平:“想让我出山,可以。”
黎初念心头一跳:“您说。”
陈老回头看她,眼里那点刻意的挑剔已经淡了,剩下的是另一种更实打实的考量。
“先在这些箱子里,帮我理出一套东西。”
黎初念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,盯着那几口落满灰尘的大樟木箱子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“好家伙,第一关过了,系统直接给我解锁大型支线任务。”
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,抬起头,认真问:“您要我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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