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搏命。
闻人照史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他几乎没有半点停顿,顺着这道禁令直接往上追:“能接触这句禁令的人,只有三类——主审、抽页者、第一页最终见证。”
“主签自己不可能把‘主签必死’传得满地都是,抽页者若只负责断核,也未必知道全貌。真正见过完整禁句的人,范围就这么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都落向陆明。
陆明面色一紧,刚要开口,陆删已经先一步截断。
“他只经手抽页。”
“他知道第一页被抽走,知道有人不让第一页继续写,却不知道禁句全貌。”
陆删看向众人,眼神冷得没有一点多余温度,“今天谁再把他往‘知情全责’上推,谁就是想给真正看过最后落笔的人找替死口。”
这话一落,原本准备顺势发难的几人,神色当场僵住。
陆删不是在保陆明。
他是在把旧日那条最熟悉的栽赃路,彻底堵死。
祖页被原位活证压着,页角都开始渗出碎墨。它像是极不情愿,却终究扛不住新律与活证双重逼问,缓缓吐出一句更重的话。
“第一页真样被抽走后……”
“仍有一人,留在原位,看见最后落笔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神情都变了。
抽页之后,还有人在场。
那就意味着,当年第一页真正的最后一幕,并没有随着真样被夺而彻底断掉。还有一个人,站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的地方,看见了那决定生死的最后半笔。
祖页继续吐字,像每多说一个字都在被剥一层皮。
“其人非主签者。”
“却在真样被夺前,补下半笔……陆。”
半笔陆。
这三个字一出,闻人照史瞳孔骤缩。
不是完整的名,不是正式的签,只是半笔。可就是这半笔,让陆删不再是可以被解释成空白、被随意挪用的一个空位,而成了祖页第一页上无法彻底抹净的“留位”。
留位在,就说明曾有人先认过他。
闻人照史脑海里几乎是瞬间炸开一条线。
闻家这些年一直在查失名血亲,查那些被故意从名册、见证链、祭录里挖掉的人。可若当年第一页现场除了明面上的几人之外,还藏着一个“账外见证”,那很多断掉的痕迹就都能对上了。
他抬头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急意:“现场不止明账上的人。”
“还有一个没被记进共见链的见证。”
裴病碑猛地闭上了眼。
像是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,他牙关咬得发响,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有。”
全场齐齐看向他。
裴病碑抬起手,指尖发颤,按在石版最缺的一角上。
“当年我奉命磨掉这一角校样。命令只说磨痕,不许问,不许留。我照做了。”
“可磨到最后,我在灰里……看见过一枚印。”
他抬头,眼眶竟有些发红。
“不是闻家印,不是官押,也不是韩系私印。”
“是义庄最末等簿吏用的残缺工印。”
殿中顿时一片死寂。
最末等。
簿吏。
不是高位,不是中枢,不是那些后来人人都盯着的权柄之手。
陆删静静站着,片刻后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比怒更冷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真正先写下我的人,从来不在高位。”
“不是谁在争着要我这个名,而是有人在最底下,先替我留了字。”
这一句,把整件事的骨头一下翻了出来。
第一页之争,从来不只是夺名。
更是灭证。
因为一旦“最底层先留字”的事实被坐实,那么沈官押当年抽页、断核、强行改走空署续行的动机,就不再是模糊的制度选择,而是彻头彻尾的灭证灭口。
闻人照史根本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,反手就把矛头钉回祖页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主签层旧规的边界到底在哪?”
“空署凭什么能在第一页无主时,借‘无主解释权’续命这么多年?”
祖页在新律压制下,页边不断龟裂。
它终于吐出了那个被旧制藏了太久的真相。
“空署……并非天则。”
“第一页无人活证时,方可临时代行。”
短短一句,像一道惊雷劈进殿中。
不是至高规则。
只是临时代行程序。
也就是说,只要第一页还有活证,空署就根本没有资格接管,没有资格替谁续行,更没有资格把一切不清不楚地拖进旧史里,任由代签滋生。
陆删抬手,按在祖页之上。
这一刻,他指下那道残缺首签竟稳得可怕。
“我为原位活证。”
“自此,空署无权续行。”
“沈官押名下所有代签——即刻失效。”
话音落下,祖页轰然一震。
一大片依附在旧制之上的代签墨痕,当场开始崩散。那些曾经稳如磐石的人名、旧载、承接关系,像被人从根上掰断,哗啦啦往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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