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指印压下去的那一刻,祖页像是终于咬住了活人的骨。
第一页上那道现世血印,先是微微发亮,下一瞬便猛地陷入纸骨深处,像有人隔着千百年的灰尘,把这一页死死按回了原位。整座灰席随之轰然一震,席间无数灰线齐齐绷直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行拽紧。那些还在争、还在拖、还在观望的人,脸色几乎同时变了。
强制归席。
不是劝,不是请,是祖页当众把该坐的人,生生摁回席上。
灰气翻滚间,沈官押第一个开口,声音压过了席震:“借主签残权,定归席者身份——陆删,旧补笔源!”
这句话一落,整个灰席都像被投进了火星。
旧补笔源。
一旦这个身份被祖页先认下来,陆删就不再是“原位活证”,而只是一个被旧制拿来补笔续命的器物。到那时,所有围绕第一页的翻案、复核、共见,都将被直接反扣回去——不是旧制害人,而是陆删从一开始,就只是旧制的容器。
沈官押盯着陆删,眼底全是狠意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可闻人照史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“守页锚资格在我。”她抬手,指节按上祖页边缘,声音极稳,“我申请反签复核。”
她没跟沈官押争辩半句,也没落进他故意抛出的口舌陷阱。她是直接去抢规则。
祖页轻震,一行灰字浮起,又在所有人眼前冷冷定住。
——首案三见链未齐,不予单独受理。
闻人照史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只认三见链同时在场。
这一下,灰席上不少人都猛地看向顾迟。
顾迟被那道灰锁拖在席侧,整个人像是从火里烧出来又被风吹散的影,肩背上的席痕一层层崩裂,呼吸都快看不见了。他不是站着,更像是被灰锁勉强挂着。三见链里,他是不能缺的那一环。可他现在,随时都可能熄。
“顾迟!”有人失声。
裴病碑一步踏出,连半点迟疑都没有,五指并拢,直接按向自己背后的旧碑。
咔嚓。
碑面裂开。
那一声脆响,让不少人眼皮都跳了一下。旧碑不是凡物,那是裴病碑这些年背着旧罪、压着旧案、拿命磨出来的立身根基。碑裂,就等于把自己压住的旧伤旧债,一并掀了出来。
鲜血顺着碑缝往下淌。
裴病碑脸色瞬间白了,声音却比刚才更硬:“旧碑续席,以我旧罪作抵。”
灰席轰鸣。
裂开的旧碑里,一道被岁月磨钝了的残纹被他强行扯了出来,那不是完整的字,而是一段早就被人抽走、只剩走向的缺角笔痕。那笔痕落上祖页,与此前已经显出的残角、与那道现世血印,三处痕证,终于在第一页上拼成了一个完整闭环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看见那一角真样,当年不是被人抽走去灭证。
而是去夺释权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有人喃喃,嗓音发干。
真样一旦离页,第一页首审最初的意义,就不再由共见三方去定,而会被掌着主签的人硬生生改成另一套话。所谓官押、所谓停签、所谓私法,都是从那一刻开始长出来的毒藤。
沈官押脸上的狠意,终于僵了一瞬。
裴病碑死死盯着祖页,嘴角带血,一字一顿:“当年停签,不是失败,是有人在签后截断了它。”
这句话像把刀,直接捅穿了这些年所有被默认的旧案结论。
“下令抽样的人,不是韩照夜。”裴病碑抬起头,眼底全是压了太久的恨,“也不是你,沈官押。”
灰席上一阵死寂。
沈官押瞳孔微缩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韩照夜只是个壳。”裴病碑冷笑,“一个被史册续认出来、替那个人行删改与镇压之事的壳。你也一样。你不过是后来顶上来的官押,为的是稳住第一页这套伪法统。”
“真正动手的人,在更前面。”
祖页像是在回应他的话,纸面深处那道旧裂字,忽然自己往下翻了一层。
灰尘簌簌而落。
第四道手痕,浮了出来。
那痕迹不是外来侵入,也不是黑手掐入,它就落在首案原审席内,是原本就该属于第一页内部的人留下的印记。
席间哗然。
“原审席内……”
“不是外人?”
“那当年主持共见复核的人——”
答案已经贴到了所有人脸上。
不是外人毁了第一页。
是当年本该主持共见复核的原主审,在停签之后,私自抽走了首页真样,又借闻家血脉,布下守页补位的工序,把后来的每一步,都做成了看似合法的续法。
这一刻,连闻人照史的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她不是没猜过自己的来处有问题,可祖页把这件事当众翻出来,和猜到,完全是两回事。
那些目光,全都落在她身上。
复杂的,震惊的,警惕的,甚至带着一丝天然的厌恶——因为她的血脉、她的锚印、她如今站在这里的资格,竟真的有一部分,是踩着那场旧罪立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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