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咬着牙,忽然并席一震。
首页残角与封灰手纹被他同时拉上承席,对照而立。两证接席的一瞬间,整座第一页剧烈一颤,残角里逼出的补笔押痕与校样灰纹同时发出闷响,像是隔了无数年,终于在同一张纸上对上了时间。
真样先失。
首审中断。
补笔后成。
两证同震,再无可辩。
沈官押踉跄半步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他看着被一点点洗出污名的陆删,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开始碎裂。
法统一塌,他就再也不是掌押的人。
他猛地抬手,一道旧令从袖中掠出,狠狠拍向第一页上空!
“够了!”
“旧制未废,主签旧令还在!白位封死,谁也别想翻!”
那道旧令一出,祖页上空顿时响起沉闷轰鸣。像是某段早该断掉的旧骨,又被强行接了回去。整张第一页被拖得向后倒卷,白位法则骤然下沉,陆删周身刚刚稳住的笔意当场一淡,连轮廓都像要被重新打回“遗产名”的虚位里去。
这一招,他不是要赢。
他是要把桌子直接掀了。
只要陆删再度坠回遗产名,一切新证、旧证、复核链条,都会被重新盖回“死人遗产不得续证”的旧框里。哪怕只是短短一瞬,也足够他把局势拖回旧制最熟悉的泥潭。
顾迟闷哼一声,嘴角当场见血。
裴病碑想上前,却被倒卷的旧令压得脚下一沉。
就在白位即将彻底封死的刹那,闻人照史忽然抬手,按在了自己的守页锚上。
“闻照史!”顾迟脸色一变。
她却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只是看着第一页,像看着一座困了自己很多年的祖坟,眼底有痛,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。
下一刻,她五指骤然收紧。
咔嚓。
一道只有法统执掌者才能听见的断裂声,从她体内、从守页锚中、从闻家祖系延续至今的最后一条回路里,猛然炸开。
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下来。
守页锚却在同一时间,被她强行改成了“复核位”。
满场死寂。
连沈官押都怔住了,像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。
闻人照史脸色发白,声音却稳得惊人:“闻家这一系,从来就不是为了守正而生。”
“它一开始,就是旧主签为了防失控,额外设下的一道补位工序。”
“祖页先写一个‘闻’,不是指我闻家为凶。”
“是指闻家这条线,本身就是旧罪最合法的外壳。”
这几句话,比刚才所有证据都狠。
因为这等于她亲手拆了自己的出身。
她承认闻家不是清白的守页血脉,而是旧主签为了让污笔合法延续,故意留出来的一层缓冲壳。她把自己连同祖系一起推上刀口,也等于彻底堵死了沈官押最后的退路。
既然守页锚自己承认源于旧污——
那它此刻还能被转为复核锚,就证明一件事。
旧制不是不可动。
旧污,不是不可重审。
第一页震动得更厉害了。
沈官押面色灰败,旧令开始不稳。
陆删就在这一片法统翻卷之中,忽然抬头,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。
“既然周既白从未入页——”
“他凭什么,能在第一页留下有效末笔?”
问题落下,整张第一页像被这句话正中命门。
嗡——
祖页深处,忽然吐出了一缕极淡的墨香。
不是纸墨,不是香灰。
是活血的味道。
那气息埋了太多年,刚一出现,就像把整个审席拖回了首案的那一夜。冰冷,腥甜,带着一种主审当场断命才会留下的血墨味。
墨香没有散,反而直直指向祖页夹层。
裴病碑闻到那一瞬,脸色骤变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对——”
“那不是周既白的笔!”
“那是首案原主审的血墨!”
一句话,如惊雷劈下。
所有人都猛地抬头,看向祖页最上方那层一直没被真正翻开的暗夹。
周既白只是死人补笔。
真正先写下“陆删”、又借死人之手补齐末笔的人,从来不是下头那些执行者。
那个人,一直都在第一页上方。
沈官押终于彻底失声,眼神空了。
祖页则在无数道目光下,缓缓自行翻开。
一枚旧主签,静静躺在夹层中央。
不是废签。
不是残签。
是未曾作废、却被强压至今的真主签。
其上只有半行字。
原位活证,不得独续;违者,以主签代命。
看清这行字的瞬间,顾迟、裴病碑、闻人照史,甚至连陆删的瞳孔都微微一缩。
不得独续。
这不是规矩,是杀令。
谁敢绕开原位活证,私自续签,谁就得用“主签”本身来偿命。
而更让人头皮炸裂的是——
就在那半行字下方,一枚指印,正在缓缓渗血。
新鲜的。
温热的。
不是死人回痕,也不是旧血复显。
那血,分明是这一刻才刚刚印上去的。
审席四周,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。
第一页没有撒谎。
主签代命,正在生效。
也就是说,此时此刻,有人正在以现世之身,承接这枚旧主签的归席代价。
啪。
第一滴血,从主签边缘坠落下来。
与此同时,第一页上空,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白位,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落席音。
像有人,自高处坐下了。
众人猛地抬头。
那白位之上,纸光翻涌,血墨成线,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压实——
有人要以主签,亲自归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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