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卷第一页,在陆删指下彻底合拢。
不是轻轻一扣。
而像一口埋了无数旧名、旧罪、旧血的棺,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压死了最后一道缝。
整座共见场都安静了一瞬。页脊中游走的首墨却没有如众人预料那样顺势认下新律,那抹比夜更沉的墨意在合拢的第一页上来回震颤,像一条不肯换主的旧蛇,死死盘着旧制最后一口气。
也就在这一瞬,沈官押开了口。
“封卷未死,新律不成。”
他一步踏出,官袍旧纹在昏白页光里像浸了尸水,嗓音却仍稳得可怕,“既然还在第一页,就该按旧制复核。顾迟断,先除共见链。”
一句话,像一枚铁钉,直钉在顾迟断的名字上。
第一页边缘立刻响起细密碎裂声。
顾迟断眉心一沉,还没来得及动作,他在页上的名痕已经迅速发灰,那原本悬在末席、用来见证新口成立的席位,竟开始一片片自行脱落。像旧纸返潮,又像死人被从族谱里当场抹去。
场内所有共见者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——沈官押根本不是要争一句解释权,他是要趁首墨还未彻底转律,先拆掉“共见”本身。
只要顾迟断这条链断了,陆删刚刚按下去的那一手,就会被活生生打回旧案。
顾迟断抬眼,眼底寒意逼人,却没有先看沈官押,而是看向了闻人照史。
下一刻,闻人照史已经动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按向自己胸前那道几乎贯穿旧命的伤。那一截早已断掉的祖空脉,在她掌下猛地一颤,竟被她生生拖出来替押在顾迟断的末席之上。
“钉回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咬着血说出来的。
可那三个字落下时,脱落的末席见证位竟真的被硬生生拖停,随后在第一页上发出一声刺耳摩擦,被重新钉回了复核链中。
整个场子都像被这一手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闻人照史身形却晃了一下。
她的旧伤几乎是在同一刻反噬,肩背、锁骨、腕骨之下,像有看不见的火线齐齐窜起。页边悬着的闻人氏残存样本,一寸一寸烧了起来。不是普通火,是被祖页直接否认后的焚页之火,烧过之处,连名字留下的灰都发不出来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闻人氏这点残存,原本就是她最后还能站在这儿的根。一旦焚尽,她就真只剩这具断壳。
沈官押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“诸位看清了。”他冷笑一声,袖中旧押墨痕缓缓浮起,“她本就是守页补位,不过是旧制在缺口里临时补上的锚。一个补位之人,有什么资格反证主签?又凭什么替共见立口?”
话音落,第一页自己翻了。
不是往后翻,而是向内翻出一层更旧的祖页旧批。发黄的批注、带血的驳条、已经黯淡却仍然锋利的祖印,一条条照见出来,最后照在闻人照史的名字上。
旧制补位,守页为锚。
铁证一样,摊在所有人面前。
场中诸人一瞬失声。
连方才还被她一手镇住的共见链,都像被这层旧批压得暗了一寸。因为这不是谁的指认,这是祖页自己翻出来的旧账。闻人照史这一系,确实是当年为了守住第一页硬补上的外锚。
沈官押眼底终于露出一抹压不住的厉色。
“既是补位,便非主签。既非主签,她今日所有反证皆不成立。”他盯着陆删,一字一顿,“独签解释,本就该归首责。共见新口,废掉。”
他把刀抬到了最狠的地方。
不是杀闻人照史,而是借她的出身,把陆删方才好不容易推开的新律之门,再一次关死。
所有目光都落向陆删。
可陆删没有看第一页,也没有立刻接沈官押的话。
他只是看着闻人照史。
她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唇角却仍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色。祖空脉替押之后,那种反噬不是痛那么简单,而是她等于亲手承认了自己是旧制生出来的壳,又亲手用这个壳去反旧制。祖页最恨这种事,所以她才会烧得这么狠。
可她站得很稳。
像早就想好了今天会走到这一步。
陆删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沈官押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陆删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场中所有杂音,“闻人照史,的确是旧罪外壳。”
闻人照史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场中更是一阵骚动。
连顾迟断都皱了眉。
谁也没想到,陆删竟会当众认下这一点。
沈官押眼底寒光一闪,正要借势再压,陆删已经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。
“也正因为她是旧壳。”
“所以她今日主动断壳,才最能证明——旧律,不是天理。它可以被人反证,也必须被人反证。”
一句话,像在场中砸开一道雷。
闻人照史的呼吸微微一滞,垂在身侧的手指也不由收紧。
她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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