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既明已经跪不稳了。
这个曾经执笔旧规、替旧世把“理”写成“墙”的人,此刻全身都在发抖。他想狡辩,可祖页比任何人都更懂笔痕。伪规执笔,扩写旧禁,遮断回审,一条条,一笔笔,全部浮字。
温既明的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我只是……照规行事……”
“你写出来的,便是你的规。”
闻人照史声音冷得像冰。
她站在守页位上,袖下手背已被反噬震出细细血线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祖页随她之声落判。
温既明押入回审长卷,终身供证。
供证两个字出来时,温既明整个人都像塌了。他最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一刀了结,而是此后余生,都要在长卷里一遍遍面对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,被人问,被人拆,被人验,被人拿来纠正后世。
对执笔人而言,这比斩首更重。
偏偏这时,裴病碑向前一步。
“我请判旧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砸进深水。
不少人一震,看向他。
裴病碑神色灰白,眼底却没有闪。他抬起手,自己揭开了那层压在旧案上的碑痕,承认亲手删去“验位归钩”四字,替旧主封死关键链证。
祖页沉默了一息。
这一息,殿内连血流声都仿佛能听见。
陆删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知道裴病碑为什么现在开口。不是求活,也不是邀功。是因为第一页要重立,必须留下真正能补旧案的人,而裴病碑,是最懂旧碑错漏、也最该背着罪去补的人。
“裴病碑,旧罪成立。”
祖页字冷如铁。
“无赦。准以罪证之身,终生补碑。旧案逐一补名,不得脱卷。”
裴病碑缓缓闭了闭眼,竟像是松了口气,随后深深一拜。
这一拜,不是谢恩。
是认罪。
也是认命。
再下一刻,顾迟抬手,把自己一直压在袖中的最后一枚残押交了出去。
那残押早已裂得不成样子,边角都是旧血和页灰,可它一落到祖页之上,三席之位便同时亮起。首席、左席、末席,三重签压,终于补成真正闭环。
殿中不知道是谁,先发出了一声近乎失态的吸气。
因为直到现在,这天下才第一次真正具备了“复核”的资格。
不是谁强谁说了算。
不是谁坐在第一页前,谁就能把后来人嘴全封死。
而是从制度上,第一次有人能回头去查第一页,去查第一页之后每一笔衍生出来的“正史”。
闻人照史看着那闭环,手指缓缓收紧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一步压下去,闻人一脉也不可能再独善其身。
可她还是抬起家系旧印,重重压在祖页之上。
“守页之人,先纳追责。”
一印落下,祖庭震动。
闻人旧库,尽数开卷受查。
这一句,比韩照夜被打落反证卷时还要更让人头皮发麻。因为它意味着,这场回审不是清算别人,而是连掌灯的人自己,也得站到灯下。
闻人照史脸色微白,唇角甚至渗出一线血,却半步未退。
陆删看着她,目光微沉。
她也看懂了他,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,却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就在她那一印压下去的刹那,天下同时有了反应。
远方州志震鸣,宗史翻卷,族谱自行裂页。
无数年里被抹去、涂黑、截断、藏封的旧案,一处接一处浮字。有人家祠堂里的祖碑当场裂开,露出被埋在碑芯里的旧名;有人宗门禁库里的卷宗自己挣断封绳,满堂飞字;更有盘踞多年的豪门大宗,眼看着本该稳如山的谱录,一页页倒翻,翻出一串串见不得光的旧账。
整座天下,都在乱。
而第一页,开始向天下追送回审令。
一页页冷白页光,自祖庭飞出,如雪,如刀,如判书,直奔四州八方。那不是征伐,是追账。不是打天下,是叫天下把欠的名字还回来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明白,旧世真正结束了。
可也就在这个时候,最应该顺势坐上去的人,却没有坐。
众人视线再一次落到陆删身上。
如果说刚才祖页定他为终判正名,那么现在,只要他点头,他就能顺理成章,成为第一页新的主。
可陆删只是抬眼,看着那张翻尽旧案之后仍旧森冷无私的祖页,缓缓开口。
“我不掌第一页。”
满殿一静。
韩照夜猛地看向他,像是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连裴病碑都抬了头。
陆删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我为页首活证。”
“亦为首责受审者。”
一句话落下,殿中许多人心口都像被砸了一下。
这不是退让。
这是把自己放在最前面,给新规做第一块可追、可查、可审的碑。
你们要回审第一页,先审我。
你们要追责页首,先追我。
他没有拿“终判正名”给自己加冕,反而把它变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第一把刀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