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,陆删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韩照夜,也没有看温既明,而是抬眼望向祖页最边缘那道极浅、几乎被磨平的注痕。
“首责免追,源头在哪?”
没人答。
他便往前半步,声音更冷。
“是祖页正文,还是工序边注?”
一句比一句狠,根本不给任何模糊空间。
裴病碑眼皮猛地一跳,像终于被这句话点醒。他死死盯着那行旧痕,看了几息,脸色陡变。
“不是正文。”
“那是边注。”
满庭哗然。
边注,和正文,从来不是一个分量。
正文定规,边注只是工序说明、临时备注、过渡处理,甚至可能只是给后续执笔人看的提醒。
裴病碑手指都在发抖,却还是硬把话说完。
“原句不是‘永禁回审,不得追责’。”
“它本来只是——暂不续写。”
一瞬间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把所有人的脊骨都攥了一把。
暂不续写,和永禁回审,是两回事。
暂不续写,是搁置。
永禁回审、不得追责,是封死,是替人挡债,是拿第一页给某个旧主签做永世遮羞布。
“有人把边注磨进了签层。”
陆删盯着那片被磨损得发亮的旧痕,一字一顿,“改的不是字,是解释权。”
“他不是在立规。”
“他是在偷第一页,替旧主签挡债。”
祖页沉默了很久。
像是在辨,像是在怒。
最终,那张古老到几乎承载了整个旧史的第一页,缓缓发出一声极低的认鸣。
它认了。
紧接着,页首空白猛然倒卷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岁月更深处伸出来。白光中,一道旧手影慢慢浮出,与闻人一脉守页时惯用的手势交错重叠,却又不是完全相同。
闻人照史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僵在原地。
她失声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唇色发白,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惊惧。
“这是源印曾长期覆写过的代执手势。”
闻人一脉守页多年,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。
真正的首笔执手,当年根本没有亲临第一页。
对方借了闻人守页的锚点,隔着层级出手,以代执之法,摸进了第一页最根本的起笔工序。
这才是真正的藏身。
躲开见证,躲开追签,甚至躲开后来所有责任归属。
庭中许多人直到这时才真正感到寒意。
原来从最开始,第一页就不是光明正大被写下来的。
而是在所有守页人眼皮底下,被隔层动过手。
陆删却像早就等这一刻。
他抬起那只骨纹半裂的手,毫不犹豫按向页首。
咔嚓。
骨纹接页,掌心几乎瞬间裂开,血顺着指缝淌进那道代执手影里。
闻人照史脸色骤变:“陆删,住手!”
可已经迟了。
陆删根本不是在碰页,他是在强行对验同源。
他要拿自己这副已经碎过一次的骨纹,去验那只旧手,到底和自己有没有源头上的关系。
祖页剧烈震鸣。
页首像被撕开一道最老的口子,一笔极淡、极早、几乎已经不可辨认的字痕,终于被拖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“陆”字。
不是现在写的,不是后来添的,而是最早试写时留下的那一笔。
与此同时,在那“陆”字之侧,又被生生拖出一道更残的缺痕。
只有半笔。
像有人写到一半,被强行截断,又或者故意只留下一半,拿来做验,不做成文。
这一刻,谁都看明白了。
写下“陆”的人,和抽走样本的人,不是同一个。
前者留下了验笔,像是某种确认、某种试写。
后者却趁着第一页未成正文,直接盗走了整页样本和解释权。
陆删肩背微颤,一口血硬生生顶到了喉间,却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这一验,也把他自己从“自写自证”的嫌疑里拽了出来。
他不是自己写下自己,再拿自己作证。
可祖页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。
那道半笔缺痕一显,整张第一页陡然沉重下去,像一座山压在了陆删身上。
页中判意,冷冷浮现。
——缺笔未完,须补其半。
祖页认定,那失落的半笔,必须补完。
闻人照史一步上前,直接横在陆删与第一页之间,声音都变了。
“不能补。”
她盯着祖页,也盯着陆删,眼底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慌。
“他现在是活证。补笔一成,他就不再只是证。”
“他会被重新拖回首执旧责里,变成承受者!”
活证,能说,能翻,能把旧史掀开。
可一旦补笔,他就从旁证,重新变回页首责任链的一环。
闻人照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第一页这种东西,从来不是你写完就能走的。
你补回去多少,就要背回来多少。
可陆删没有退。
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,望着那道半笔,眼神竟比先前更沉、更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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