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忽然“活”了。
祖页追出来的,不再只是那一道悬在纸骨上的旧墨迹。那一缕发黑的笔意像蛇一样沿着页脉窜行,眨眼就钻进陆删胸前的骨纹里,猛地一抽——像有人隔着岁月,把他当年“留验暂名”的伤口重新撕开。
陆删身形一晃,耳边立刻炸开纸页崩裂的细响。
他胸口那道名痕本就被连番追审逼到极限,此刻被祖页硬生生往回扯,原本压住的裂纹瞬间蔓开,像冰面自中心寸寸炸裂。鲜红顺着骨纹渗出来,染得衣襟一片暗沉。可他没有抬手去补那一笔真名,反而抬眼,死死盯住祖页。
“你追首笔,可以。”他开口时,嗓音已经带了血气,却反常地稳,“但你不能再按旧例,一个人认旧手。”
祖页一顿。
陆删抬手,以指代笔,直接在自己将塌未塌的名痕上划出一道极险的新规引线。那一划不是补救,而是借势改局——借末笔新规,强行申请“首笔共审”。
嗡!
第一页上空,三道旧位同时震动。
这是末笔新规立后,第一次有人把“首笔追责”拖进共审之列。也就是说,祖页再不能凭自己一脉的旧认定,一锤定音。
“你——”祖页声音沉下去,纸面上那股古老威压陡然加重,显然不愿受制。
“他有权提请。”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压下。
闻人照史一步踏进回审位,掌心翻起源印,重重按下。那枚印一落,回审位像被铁钉钉死,原本欲要偏移的审链硬生生停住。她抬眼看向祖页,目光冷得没有一丝退让。
“若你仍循旧例独断,我便以守页锚身份,连坐第一页失守旧责。”
此言一出,整座审页之地都像被人迎面砸下一块寒铁。
连坐第一页失守旧责。
这不是威胁,这是闻人一脉把自己也推上了断台。若祖页执意独断,闻人照史就拿守页锚的身份,把最重的旧账一起扛进来——你敢压,我就陪你一起碎。
祖页周身的旧纸虚影一阵翻卷,显然被这句话逼住了。
可光有两席,还不够。
共审要合法,必须三席共见。
就在这时,页边忽然有火星一闪。
顾迟一直按在边角的那只手,终于松开。那道他拖到现在的残押,几乎已经烧尽,掌心血肉都被烫出焦黑。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,反手把自己那点仅剩的末席活证,硬生生嵌回页边。
“末席……在。”
三个字落下,他指缝里的火彻底灭了。
页边亮起第三道微芒,三席勾连,审链合拢。祖页再想把此局扯回旧规,已经晚了。
首笔追责,第一次真正具备了合法复核的条件。
也就在这时,裴病碑忽然上前半步,死死盯住页心浮出来的一排细孔,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那不是补钉痕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是原钉孔。”
众人目光齐齐落去。
页心被首笔追扯开后,露出几处极细、极老的钉孔,位置怪异,不像后补,不像修页,反而像曾经有什么真正关键的样本,被人用钉固定在这里,后来又生生抽走。
裴病碑喉结滚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多年不敢碰的旧梦。
“我认得这种伤。”他说,“当年样本被抽走时,钉脚带纸,纸纤会往一边卷,这种旧翻口后人仿不出来。它不是伪痕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整场追问的方向掀翻了。
原本所有人都盯着那个“陆”字,盯着谁写下了第一笔,谁就是造陆删的人,谁就是真凶。
可现在,真正先暴露出来的不是“谁写”,而是“谁偷”。
陆删眼神骤然一厉。
他没有再去咬死那个“陆”字,反而顺势转刀,刀口直指更深处。
“那就先别问谁写了‘陆’。”他盯着祖页,一字一句,“先问,谁拔了原钉,谁拿走了首页样本,谁靠抽掉原样,去造后来的解释权。”
祖页沉默了一瞬。
那沉默只维持了片刻,整张第一页便轰然一震。显然,在三席共审的束缚下,它必须回应这个问题。
下一刻,两道旧影,被硬生生从页中扯了出来。
第一道影子纤薄而生涩,握笔姿势还带着明显的不稳,像个刚学会落字的人,写“陆”时起笔虚,转折也稚拙,像一场试写。
第二道影子却完全不同。
那是一只极稳的手,干脆、狠、准,没有半点犹豫。它不是在写字,而是在拔钉、抽样、收页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。
两道影子同处一页,却不是同一个人。
场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旧推断,在这一刻碎了个彻底。
过去最大的逻辑,就是“首笔执手即主签真凶”,谁先写下那个名字,谁就该对陆删今日的一切负责。可现在,首笔试写和盗样抽页根本分属两手。
那就意味着——真正篡权的人,不是最早下笔的人。
韩照夜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了。
那两道旧影照过去,他身外那层撑了太久的史名壳发出轻微剥裂声,像一层罩在骨头外的旧漆被光一照便起了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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