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空白忽然起了波纹。
像有人从一口埋了千年的井底,把手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没有血肉,只有一层被旧墨浸透的影,五指张开,缓慢而冷硬地按向半空。它按下的方向,正是闻人源印所在之处。几乎同一瞬,闻人照史胸前那道源印猛地一震,印纹与手影发出同频的嗡鸣,整座共审庭都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狠狠绷紧。
闻人照史闷哼一声,膝骨几乎被那股古老召力压弯。
他不是被拖向前方。
他是被拖回去。
拖回闻人一脉守着第一页、背着第一页、替第一页扛下旧责的那一个中心。
四周诸席尽失声,只有祖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轻响,像有人在每个人耳边翻旧账。
温既明抬起眼,眸中压了太久的狠意终于露了出来。
“看到了吗?”他声音不高,却借祖页回音传得满庭皆闻,“源印同频,旧责自认。你们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他一步踏出,袖中残存的签气竟还在硬撑,整个人像一截将断未断的铁钉,死死钉在局中。
“所谓第一页失控,所谓续本杀局,从头到尾都不是谁盗了什么样、改了什么批这么简单。”温既明盯着闻人照史,字字咬得极重,“真正续写第一页的人,就在闻人一脉里。若非他们暗续首笔,哪来后面这一切?终审若还讲规矩,就该从主签旧责重审,谁也别想把锅切碎了分出去!”
这话一出,不少旁观印席面色微变。
把审局重新压回“主签旧责”,意味着什么,谁都明白。
那意味着此前被一层层拆开的责任,将再次被揉成一团,重新塞回替罪的老路里。闻人一脉有旧责,陆删有旧名痕,顾迟是残押之身,谁都洗不干净;可只要程序被打回旧路,真正借禁续杀人的人,反而还有缝可钻。
温既明赌的,就是这一线乱。
顾迟站在末席,脸色比纸还白,掌心残押的血线还在一点点往下滴。他看着祖页上那只手影,眸底却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陆删没有去看温既明。
他只是抬手,摊开掌心。
半枚主签,静静躺在他手里。
那东西早已不完整,边缘残缺,像被岁月和人心一同咬掉了一半。可它一现身,整座共审庭的气机还是蓦地沉了一下。祖页上浮动的旧墨都像受了牵引,朝那半枚主签微微偏去。
温既明瞳孔一缩。
陆删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却像刀从骨缝里剔进去。
“真假执笔,争的是名头。”
“今天审的,是责任。”
他两指一并,半枚主签在掌中骤然分出三缕不同的签痕,三道光线笔直落向祖页空白处,硬生生把一团纠缠了太久的旧责切成三段。
“试写,归试写之主。”
“盗样,归盗样之主。”
“改批,归改批之主。”
三句话落下,祖页上轰地一震,三道旧墨链条竟真的从混杂一团的首页残痕里被拽了出来。
全场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温既明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:“你凭什么分?”
“凭这是共审。”陆删看向他,“不是谁嗓门大,谁就能把死人活人全塞进一个罪名里。”
他说着,抬手点向祖页最前端那一个早就争得天下皆知的“陆”字旧痕。
“最先写下‘陆’的,不是造人定命的续本之笔。”
“那只是保活证留下的暂存印痕。”
这一句像一记重锤,直接砸穿了很多人心里最后那层旧认知。
祖页之上,那枚“陆”字边缘的墨意被硬生生剥开,露出里面一层极淡、极短、只为留痕保活的印底。它确实在第一页上留下了名字,可它没有继续写命,也没有夺主签权。
陆删把压在自己身上多年的旧帽子,当庭斩断。
“我可以被记在第一页上。”他平静道,“但我不是续本的人。”
闻人照史抬起头,死死盯着那层被剥出的保活印底,眼眶竟微微发红。
不是为了替陆删脱罪。
而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看见,当年那一页被无数人篡改解释后,究竟还剩下多少原意。
顾迟忽然往前半步。
他每走一步,残押上的裂纹就更深一分,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旧器。可他还是把那枚残押抬了起来。
“第一页本该三席共见。”
“我能作证。”
话音落下,残押里封存多年的末席见证被一点点逼出。一缕灰白旧光从押痕里升起,在祖页上投出一段早已模糊的见证次序——主签未定,三席共见,方可落第一页定议。
共见。
不是独签。
更不是谁一人越权,提笔就能续写。
“任何独签续写,”顾迟咳出一口血,声音却格外清晰,“都属越权伪制。”
满庭皆静。
这已经不是替谁说话的问题了,这是在给整场终审钉死最根本的规矩。
温既明额角青筋一跳,刚要张口,裴病碑已缓缓走出。
他一直站得极静,像一块写满旧史却无人敢真正去读的碑。此刻,他抬手递出一段残缺的旧批注,墨色发暗,边缘有明显的撕裂与刮除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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