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既明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。
他看着那一层层反转过来的回审光,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里竟透出几分豁出去的疯意。
“好,既然你们都要追本溯源,那我也不藏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直视祖页。
“当年第一页的首字样本,是我盗走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众席俱震。
连韩照夜都猛地偏头看他,眼中第一次掠过真实的惊意。
温既明却像是把最后一层皮都撕开了,声音反而更稳。
“可那样本,本就是主签层默许流出的死物。若无上层开口,我拿不到,也带不走。你们今日拿我做刀,无非是想避开真正放样本出门的人。”
陆删盯着他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他早就在等温既明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“谁先抽走样本?”陆删一步上前,“谁给了你代理签权?”
“温既明,既然你认盗样,那就别只认一半。”
“是谁让你碰第一页?”
“是谁把‘可回审’改释成‘禁续’?”
“又是谁告诉你,只要封死第一页,所有被删去的东西,就再也回不来?”
一句比一句狠,一句比一句高。
祖页本已趋于收束的光纹,被这连环追问硬生生顶得再度上浮。那不是普通质询,而是借着活证、押证、残印三链共压,逼它继续往上翻,逼它不能再拿“旧制封卷”四个字含混过去。
高空之上,祖页微微震动。
像是有某种更深、更久、更不该见光的痕迹,被底下的人群一点点逼出纸背。
终于,一行更古旧的主签批注,从第一页最深处缓缓显形。
那字意苍老,笔锋极稳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先写‘陆’者,非为造陆删。”
“乃为钉回被删去之录验位。”
录验位。
不是名字,不是人身,不是造物。
是一个被删掉的“位”。
那一瞬间,闻人照史像是被什么东西正面击中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批注,眼睫微微发颤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片刻后,她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,脸色愈发惨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涩,“这是我先人的笔意。”
不是相似。
是她血脉里最深处,曾经日日临摹、代代避讳的那种落笔习惯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闻人一脉从来不是第一页的主人,也不是主写之人。
他们是被旧制选出来的守页见证。
他们活着,不是为了续写第一页,而是为了当一枚“活锚”,把首证钉在还可回审的位置上。也正因为这层身份,后来的抽样、借签、歪解“禁续”,才都能披上一层看似合法的壳。
闻人一脉,不是掌权者。
是被利用到极致的见证物。
闻人照史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她眼底掠过一瞬极深的恨,那恨不是朝向陆删,也不是温既明,而是朝向那套把她一脉当成工具、又让他们代代背名的旧制。
下一刻,她忽然抬手。
指尖并起,直接斩向自己身后的源痕外壳。
“闻人!”顾迟失声。
可已经晚了。
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裂,闻人照史背后的源痕外壳被她硬生生削开一道长口。那层一直裹着她、也支撑着她共见资格的旧认,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崩塌。
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却溢出一丝血,声音却清得厉害。
“自今日起,闻人可代主签续写之旧认——废。”
“闻人一脉,不再替任何旧制背这个壳。”
这一刀,斩的是家名,断的是旧认,废的是她这一脉最根深蒂固、也最危险的一层合法性。
代价几乎立刻显现。
她脚下共见席位猛地一暗,整个人身上的共见资格像被谁撕走一层,气息都随之一乱。
但这一刀也把温既明最后一层借壳解释权彻底斩碎。
祖页的光纹顺势一照,韩照夜身上的遮壳印再也藏不住,当场被照得通体发亮。那不是主签印,不是续写权,而只是执行层披来挡事的名壳。
韩照夜脸色难看至极,刚要开口辩解,祖页已经先一步给出判示。
“韩照夜,非主签执意者。”
“仅执行层名壳。”
他想借的那点身份,当场被打回原形。
可真正让全场发寒的,还不是这些。
而是祖页下一句。
“当年抽走样本者,改释回审条款为禁续死门者——”
“非一人私断。”
“乃主签层集议留痕。”
轰!
这一句话,才是真正把整座殿都掀翻的雷。
不是某个阴人,不是某个借权者,也不是某个旁支越权。
是主签层集议。
是一群站在旧制最高处的人,一起拍板,把本该保留回审可能的第一页,硬生生改成了禁续死门。
他们不是失手,是选择。
他们知道自己在删什么,也知道自己在堵什么。
陆删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。他抬眼,眸中再无半分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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