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角命印落进陆删掌心的那一瞬,整座审场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。
那枚黑沉沉的命印只剩半角,边缘参差如断骨,印面却还残着首审官当年的命纹。裴病碑五指发白,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也一并递了出去。他低声道:“命印在此,祖页可回墨索债。”
“索的不是债。”陆删抬起眼,眼底冷得像霜刃,“是命,是证,是这些年被你们压进纸缝里的真相。”
话音刚落,祖页震鸣。
古卷高悬于审场中央,纸色发黄,却重得像压着万世旧案。断角命印一触祖页第一页,那层层旧封竟像老疤被生生揭开,封痕咔咔开裂,墨光沿着裂缝疯了一样往外渗。下一刻,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回影,竟硬生生被从第一页深处拽了出来!
风声止了。
众人的呼吸也止了。
所有目光死死盯住那浮起的回影,只见首审当夜,灯火昏黄,纸页铺展,执笔之人缓缓落笔,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起首字形——
不是温既明。
也不是韩照夜。
那只手,属于首审官本人!
更可怕的是,那一笔并未写完,只写出了一个“陆”字的半字骨架,便戛然而止,仿佛来不及,也仿佛有人不许他再写下去。
审场瞬间炸开。
“首字是首审官亲笔?!”
“怎么可能!当年不是说第一页起首未定,所以后续不可续订吗?”
“若是首审官亲写,那半个‘陆’字就不是空笔,是验名程序的一部分!”
祖页墨光翻涌,把那半字放大,纸骨与笔锋一寸寸显现。那不是寻常起名立字的笔路,而是验名程序里最古老、最重的一道钉证手法——先把一个将被抹除的活证,提前钉进页首,让后人想抹也抹不干净。
也就是说,首审官在死前,就已经想把“陆删”这个名字钉进去。
他不是无名之证。
他是被强行截断的第一页活证!
陆删站在原地,掌中的断角命印震得发烫。他没说话,肩背却绷得极紧。那半个“陆”字像是一根沉进骨头里的钉,隔了这么多年,终于从血里翻出来。
闻人照史先一步压住心头翻涌,拱手按证:“祖页,循闻证源痕补证。”
祖页应声而动,墨纹顺着他掌中的闻证纹路往回追索,一道道旧年痕迹浮出。很快,众人便看见闻人照史当年所经之处——他只负责留存首闻,录下最初传入祖页的原始闻证,不掌执笔,不掌释义,更没有资格左右第一页首字的定性。
这一下,闻人照史从旧案核心里被剥了出来。
他不是主签的人,也不是改义的人。
他只是留闻的人。
温既明的脸色,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沉了下去。
但他反应极快,几乎在证链成形的同时,已经抬手冷喝:“留闻不掌笔,那又如何?首审官当年擅越主签,本就乱了程序!本官事后封卷,不过是止乱,是替祖页收拾残局!”
他声音冷厉,话锋一转,竟将锅直接扣回死人头上:“若非首审官僭越,何来后续纷争?本官封卷,是为守法,不是毁法!”
“守法?”
陆删终于开口,语气不高,却压得全场一静。
他抬头看向温既明,眼底没有怒,只有一种把人逼到绝路的平静:“那我问你,首页首字样本,去哪了?”
一句话,像刀直接捅进旧疤最深处。
温既明瞳孔微缩。
祖页几乎是立刻响应陆删的追问,纸面一翻,一只封样匣的旧影猛地浮出。匣上封签未毁,借签记录却被一笔笔拖了出来。那记录极细,若非祖页亲翻,根本无人能见。可这一刻,它就这么赤裸裸摊在天下共见之前。
借签人——温既明。
借取物——首页首字样本。
时间——首审封卷之前。
一瞬间,满场死寂。
连裴病碑都闭了闭眼。
最不该丢的东西,最关键的证物,原来不是无故失踪,而是被温既明亲手抽走的。
祖页再翻,回影继续。
众人清清楚楚看见,首审官写下“陆”字半笔后,温既明立于案侧,趁封卷将起,袖中暗动,竟将那页用来校验起首真伪的样本抽离出去。与此同时,他截走的,还有半枚“权”字命纹。
那不是寻常印角,而是签权命纹的一部分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有人失声喃喃,背后都凉透了。
首字样本在手,半枚权字在手,温既明便能伪补出一套“代理签权”的外壳。他靠这两样东西,才获得了多年借祖页解释“禁续”的资格。
不是祖页认了他。
是他偷了钥匙,再拿着钥匙冒充门主人!
这一刀劈下来,温既明这些年最稳的法统外壳,当场裂开。
韩照夜的名字,也紧跟着被拖进祖页。
他面色阴沉,始终不语,可祖页不吃沉默这一套。旧职痕被强行扯出,墨纹回放之下,众人终于看清韩照夜在当年到底是个什么位置——奉令执封,代行镇杀,遮壳执行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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