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凶,也杀了很多人。
但真正决定“如何解释第一页、如何定义禁续”的,不是他。
他只是刀。
一把被人养在暗处、沾了无数血、却始终替主人挡光的刀。
这一刻,整个审场彻底沸腾了。
因为事情已经不是“至高不可问”了。
那层压了天下多年、让无数人连质疑都不敢质疑的黑幕,被祖页一页一页撕开,压成了一个可以验、可以查、可以翻旧账的旧案!
共见席上骇声四起,怒斥、惊呼、喘息声混成一片。
“原来主签能伪!”
“原来禁续能改!”
“原来这些年压着天下的,不是法,是人!”
温既明站在原地,衣袍猎猎,脸上那层多年不动的从容终于崩出裂痕。但他毕竟不是韩照夜那种只会出刀的人,他最可怕的,从来是嘴和法。
“就算本官有借签之失,也不代表新规就正!”
他猛地抬眼,死死盯向陆删与闻人照史,声如寒铁:“共见同承,不过是把独签换成群签,把一人续本换成多人续本!你们说反旧制,实际不过是另起一套更难约束的续写之权!祖页若准此例,天下往后谁都能扯着共审之名,改第一页!”
这一句话,极毒。
因为它不再辩旧案细节,而是直接去打新规的根。
只要把“共见同承”也打成另一种“续本滥权”,那温既明就还没输到底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压到陆删身上。
是争辩,是解释,还是硬扛?
陆删却没有顺着温既明的话往下走。
他看了祖页一眼,声音平直得惊人:“不争口舌。祖页,回审‘禁续’原条。”
一句话,直取命门。
温既明脸色终于真正变了。
他最大的依仗,从来不是狡辩,而是对“禁续”二字的解释权。只要解释权在他手里,他就能说禁的是什么,不禁的又是什么。天下再多嘴,都得被他收进法理的笼子里。
可陆删这一刀,直接要把释义权从人手里夺出来,交还祖页原条。
顾迟残押步出,掌中残押烙纹燃起暗金光。
闻人照史也同时上前,掌心闻证之纹与之并列。
一残押,一闻证,共押祖页。
古卷轰然翻动,页页如雷,像是某段被压了太久太久的原义,终于要重见天日。墨字从纸里一寸寸浮出,古老、冷硬、没有丝毫人为转圜的余地。
禁续原条,现。
满场的人都看清了那一行最关键的字——
禁者,独签续写。
不禁者,共审回订。
短短十个字不到,像一记天雷,直接劈碎了温既明脚下所有立足之地。
原来“禁续”从一开始禁的,就不是所有后续修正,不是所有回审补订,而是——独签续写!
禁的是一个人拿着权,就敢替第一页改命。
不禁的,是共审,是回订,是在足够证据、足够押证之下,对被扭曲的页义进行纠正。
陆删他们现在做的,根本不是犯禁。
恰恰相反,他们是在把被偷改的法,重新拨回原轨!
温既明身形微晃,袖中的手终于失了那层稳。因为这一条原义一出,他这些年赖以立命的法理根基,彻底塌了。
不是摇晃。
是从根上塌陷。
连翻案的余地,都开始跟着一起崩。
就在全场震骇之时,裴病碑忽然向前一步,重重跪下。
膝盖撞地,声响沉闷。
他低着头,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副老骨头,嗓音却异常清楚:“祖页记罪。‘独签续写’之‘独’,当年是我删的。”
这话一出,场上又是一阵倒吸凉气。
裴病碑抬起头,眼里没有侥幸,只有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疲惫:“我删去‘独’字,才让‘禁续’被歪解成死门。是我让后面所有人都有了装聋作哑的余地。此罪,我认。”
他说完,竟像卸下了背了半生的一块石头,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。
“但我还有最后一证。”
他看向祖页,也看向陆删,“先记我罪,再准我以带罪证人补完最后一环。我来指认,是谁下令封样灭证。”
祖页墨光一顿,视作准允。
裴病碑缓缓抬手,指向温既明。
“是他。”
“抽样的是他,封样的是他,命我删字的是他,下令灭掉后续能补证的旁证,也是他。”
“韩照夜只是刀。”
“刀再凶,也得有人握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往温既明身上再钉一枚钉子。
而祖页翻出的所有回影,也在此刻彻底汇成同一个结果——操纵解释权的人,从始至终都是温既明;韩照夜不过是他养出来、用来遮壳和镇杀的一把刀。
真相到了这里,已经不再需要修辞。
它自己就足够锋利。
祖页高悬,冷冷发声:“旧案链成。进入终判。”
“先处温既明伪签盗样之罪。”
“再定第一页末笔,由谁共押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审场中无数视线瞬间凝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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