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的封壁印刚刚落下,整面灰黑校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,连壁中残墨都在微微发颤。
正校使立在壁前,袍角未动,声音却像刀一样压下来:“第四见证,即刻解焚。”
这一句落下,偏厅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。
棺在厅中,谱在棺内,焚见证,等于断案链,等于把所有还能翻出来的旧账,统统烧成灰。
闻人照史抬起头时,眼底那一瞬间冷得吓人。她明明站在众人之间,身形并不算高,却像一下子把整座偏厅都顶住了。
“反扣程序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顿,砸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以第四见证位反扣此案。未并案前,不得拆棺,不得焚谱,不得先行灭证。”
偏厅一静。
正校使眯起眼,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,直接拿第四见证位硬顶回来。可他反应极快,话锋一转,冷声道:“不解焚,可以。那便先收其本谱。收谱不算解焚,只是先断她继续锁案的资格。”
这话一出,厅内几名执事眼神都变了。
这是在抢解释权。
程序还在,名义没坏,可一旦本谱被收走,闻人照史这个“第四见证”就成了无根之证。她后面就算还能开口,也只剩空壳。
陆删站在偏厅侧边,盯着那面封壁总校壁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忽然开口:“要收本谱之前,先验偏厅总校壁上的旧批底墨。”
这话像一枚石子,直直砸进死水里。
外校执印长老立刻变脸,袖袍一甩,沉喝道:“偏厅总校壁,岂是你能碰的?你是暂缓归卷活件,名不入正册,卷不归定案,无权触校壁!”
这已经不是驳,是当众压身份了。
陆删却没退,只是看着那长老,语气平平:“无权碰壁,还是不敢开壁?”
“放肆!”
执印长老一步踏出,偏厅地砖都震得发闷。
可就在这时,裴病碑抬手一翻,一卷发黄旧制条款“啪”地落在案上。他病容未褪,手却稳得惊人,字字锋利:“旧制第三十七条,活件经正式验收,遇并案、反校、追链之局,可暂代反校证。”
他抬眼看向那名长老,嘴角扯出一点近乎刻薄的弧度。
“陆删是活件,不是假件。只要验收在册,他就能作证、能反校、能碰壁。你想压他,先把旧制废了。”
长老脸色一僵。
顾迟也在此刻往前一步,从怀里抽出一张旧回执。纸页发脆,边角都起了毛,可上面的顾家旧押却清清楚楚。
“顾家有过一次旧案回执。”顾迟盯着正校使,声音不急,却让人头皮发麻,“当年有人也是这么做的。嘴上说不焚见证,只先收本谱。结果本谱一收,见证一废,案子连翻都翻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张回执往案上一拍。
“先收本谱,替代先焚见证。不是程序变通,是灭口旧法。”
偏厅里彻底没声了。
许多人本来还只是觉得这是校务争执,可顾迟这张旧回执一出,味道就彻底变了。
这不是争程序。
这是有人拿程序当刀,想在众目睽睽下,合法灭证。
正校使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淡了。他没有去看顾迟拍下的回执,只淡淡道:“顾家旧证出自外卷旁系,未入总批,不具主证资格。以外校总批压下,作废。”
他这是硬压。
可闻人照史比他更快。
她抬手按住自己的本谱,指节发白,声音却稳得可怕:“本谱未收,见证未焚,案链未闭。你既以总批压人,那就先开总校壁,当众对质。”
“三条未断,谁也别想越过去。”
偏厅里的气势,骤然绷紧。
正校使和她隔着半厅对视,两人的视线像两把刃,在空中撞得发冷。
就在这时,没人注意到,陆删已经走到了那面旧壁前。
他指间夹着一枚细长校钉,钉身发暗,像一截从旧卷里拆出来的骨。
“你敢——”执印长老脸色剧变。
陆删没理他。
他抬手,校钉精准地打进旧壁一道极细的裂字里。
叮的一声,很轻。
下一刻,壁内残墨忽然被那枚校钉牵动,像沉睡多年的暗流,被生生扯了出来。灰黑底色下,一层被覆写过的承印模板,竟缓缓浮了上来。
整个偏厅,轰然失声。
壁上不是一层字,而是两层。
最上面一层,是外校承改的制式批文,工整、规矩,像所有人这些年见惯了的模样。
可更下面一层,却是从更高处回落下来的续批痕。
那笔意更冷、更直,像从更高一层的史权体系里坠下来,压在外校之上。外校并不是源头,它只是接批之后,照着格式把主卷补正成型的中段。
这一瞬间,许多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。
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——外校不是执笔的人,它只是抄笔的人。
正校使瞳孔骤缩,厉喝出声:“灭墨!封壁!”
几名外校执事几乎同时掠出,袖中压墨符亮起,直扑校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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