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校的大门明明没有开,门后的那个人也没有署名,可那道归门验源令压下来的时候,整片校门前的空气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。
黑沉沉的门影从高处垂落,像一页盖下来的死卷,正正压在陆删和闻人照史脚前。令纸未落地,字意先行,只有一句——二人并入主门,立收验源。
这是收人,不是验案。
更狠的是,它连选择都不给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闻人照史站在门前,袖口被风吹得微微一晃,眼神却冷得像刀锋擦过旧铁,“并案覆验,被你们一句话偷换成内门核签。主校什么时候连程序都不装了?”
她这句话一落,外校执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校门前围着的人不算多,可每一个都盯得死死的。谁都知道,今日一旦陆删和闻人照史被这道令强行带进门,案子就再不是门外公开可见的案子,而会变成主校卷中一句不对外示人的“核签结果”。
到时候,是活是死,是伪是正,都只在门后那支笔的一念之间。
外校执事抬手,借着主校门影的威势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压:“归门验源令已下,再拒门,便是毁验抗收。闻人照史,你担不起,陆删更担不起。”
陆删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盯着地上的门影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那影里的笔意、落锋、转折,和州厅回批里的那一脉太像了。
不是像字。
是像人。
州厅那一笔本该是远端续批,只该停在回文层面,不该直接伸到主校门前。可现在,这道门影落字分明和州厅那一笔同脉,这说明一件事——有人已经绕过了外层流转,直接从更高的地方接管了这案子。
不是有人想验他。
是有人急着把他收回去。
“第四见证位还在。”闻人照史一步不退,反手将袖中旧谱拍在门前青石上,声音清亮,穿透门影,“按旧程,主门若接并案,须先在门外公示验令底字,与续批来源。主校若清白,就把底字亮出来。”
她不只是挡门。
她是在反扣程序。
四周顿时一静。
因为她说的是旧规,而且是绕不开的旧规。第四见证位一旦启用,就意味着此案不能直接被内收,必须先公开校证底令与批源。
外校执事眼皮一跳,明显没料到她会把这一手掀出来,冷声道:“旧制残条,不足为凭。”
“旧制残条?”裴病碑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站在人群边缘,身形瘦削,脸上病色未褪,声音却像冰碴刮过碑面:“那我倒想问一句,门后那位若真按新制办案,怎么今夜发的还是‘归门验源令’?这是旧制称法。新卷里,早废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目光像一根针,直刺门后。
“还是说,门后那位不仅认得这废称,还用得很熟?”
门后安静了一息。
就是这一息,已经够了。
够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。
因为若门后之人不知旧案,不通废称,他最稳妥的反应该是斥错、该是改正。可现在,那片门影只是轻轻波动,像默认一样把这个称呼吞了下去。
他知道。
他甚至习惯。
裴病碑的试探,一下就撬开了裂缝。
顾迟几乎是立刻上前,翻手抖出一张旧得发黄的回执。他指尖压着边角,眼神极亮,像抓住了毒蛇七寸:“顾家旧印回执在此。门令边款抬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
顾迟自己蹲下去,把那道令影边缘一寸一寸比过去,忽地咬紧了牙关:“旧墨路。这里有截批转索的旧墨路!不是现写,是在旧批基础上改过的!先截批,再转索,再补令边款……这东西不是正常发令,是拿旧案的壳,套了道新收人令!”
话一出口,外校那边数人同时变色。
顾迟知道得太多了。
一个执事几乎下意识就伸手去扣顾迟的肩,动作狠得根本不像制止,更像要当场把人拖走。
可他的手才刚探出去,闻人照史就横移半步,手中旧谱“啪”地一声翻开,直接把顾迟的名字压进并案污证位。
“谁都别碰他。”她抬眼,声音冷得不容置疑,“他现在是并案污证。要带他,除非连我第四见证位一起带。”
那执事手僵在半空,脸色铁青。
私下带走证人,和在门前强夺并案污证,是两回事。前者还能遮,后者等于自承心虚。
门后那个人终于换了方向。
一道笔意从门影深处落下,直接点在陆删身上。
“陆删,本属旧楔残件,应先归主卷,校明真伪。”
这句话像一枚针,精确扎在所有人的神经上。
旧楔残件。
这四个字,是定身份的,也是夺身份的。
一旦认了,陆删就不再是门外可以争程序的人,而只是主卷里一件待校的“残件”。真伪生死,全归门内。
门前风声一紧。
所有视线都落在陆删身上。
他若退,就是入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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