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影垂落,像一张黑得不见底的口。
那卷青阙主校的底卷,就悬在门影之后,半明半暗,纸边被旧阵气牵得轻轻起伏,像一具被人吊着喉咙、却迟迟不肯咽气的尸体。
门前一圈人,谁都没动,连呼吸都像被那卷纸压住了。
下一瞬,门后传出一道冷硬声音,不高,却像一根钉子,钉进每个人耳骨里。
“主校底卷在此,只许第四见证,先行对字。”
这一句落下,场中气氛骤然一变。
外校执事原本还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,听见“第四见证”四个字,眼皮明显跳了一下。他反应极快,立刻拱手改口,笑得像是什么都早已料到。
“既是旧制,自当依旧制办。”
他说着,话锋却猛地一拐。
“不过,对字之前,陆删需先归门收押。卷案人物既在,先收其人,也是合例。”
这一手,狠得不遮不掩。
先收陆删。
人一旦进了门,案就不再是案,是谁的嘴更硬,谁的手更黑。所谓对字,不过是把活人变成供词,把证据变成主校一句话的东西。
闻人照史连半寸迟疑都没有,直接开口。
“对字,不等于归门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干脆得像刀刃刮骨。
“先收,就是灭证。”
“灭谁的证?”外校执事冷笑一声,盯着她,“闻人姑娘,第四见证是旧序,不是让你凌驾主校规程。”
闻人照史往前一步,衣摆扫过地上残灰,眼神冷得没有波澜。
“第四见证既在,就有压流程之权。今日是验卷,不是私核。你们若敢先收人——”
她抬手,指向那道门影。
“那就把主校底卷,当庭启开。”
四周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谁都听得出她的意思。
不许门后私核,不许外校暗收,不许把这一切拖进看不见的地方。
要查,就在所有人眼前查。
外校几人脸色都不好看,彼此对视,显然没想到闻人照史会把第四见证位用得这么狠。那不是讲理,那是直接拿旧制卡他们的喉咙。
门后沉默了一息。
悬着的底卷忽然微微一震,纸边亮起一道极细的灰白线。
这就算是——启卷。
就是这一瞬,陆删动了。
他一直站在门影边缘,像个安静到几乎被人忽略的影子。可谁都知道,今日这局,真正被按在砧板上的,是他。
他没等任何人反应,抬手就把那半枚校钉刺进了底卷边缘一处残号里。
“住手!”外校执事脸色骤变。
可已经晚了。
校钉入纸的瞬间,像刺进了某种尚未死透的筋络,整卷底卷猛地一颤,嗡然回震,门影内的黑暗一下被震得涌动起来。
紧接着,一条焦黑副签,硬生生从门内浮了出来。
那副签只露半截,边缘焦卷,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人强压回去,上头墨字已经残了大半,可最关键的一笔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续笔删改。
场中呼吸齐齐一滞。
外校几人同时扑向门口,明显是要封门断震,把这条副签重新压回去。
可裴病碑比他们更快。
他像一头年迈却仍然会咬人的老兽,一把翻出怀中旧碑灰,扬手拍向门缝。
灰落的那一刻,门缝中刚要回缩的字迹被强行压住,竟在半空里拖出一串淡灰回字,像旧碑残文复活了一样,硬是把那条副签钉在了外头。
裴病碑额上青筋都鼓了出来,咬牙低喝:“想封?先问老碑认不认!”
门前顿时乱成一片。
顾迟却没往前冲。
他眼神快得惊人,盯住那副签与原卷之间反震出的墨路痕迹,几乎只扫了一眼,便冷声开口。
“这不是青阙外校自己的续笔路数。”
外校执事猛地看向他。
顾迟蹲下身,两指在地上残墨间一抹,指尖拉出一线淡墨,像将两份本不相干的笔意强行并在一起。
“看回执墨路,副签尾势斜挑,转锋时有二顿一收,这是州厅续笔副章的老手法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锋利得吓人。
“外校不是独立删改,是照着州厅旧案接着续的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本来还能切割的两摊脏水,彻底灌成了一锅。
州厅旧案,青阙外校。
并案了。
外校执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干净,紧接着,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,突然转头盯住顾迟,厉声喝道:“顾家的旧印也在此链上!你顾家旧印截批转索,谁不知道?你现在是想把整条伪制链洗给州厅,再拿外校垫背?”
这一下极毒。
只要把“伪制链”压成顾迟私印擅用,那今日无论再验出什么,都能变成顾家旧账,主脉、旁案、护名、迁录,全都能被拖歪。
顾迟看着他,竟没躲。
“顾印,确实脏过。”
这话出口,连裴病碑都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外校执事眼底一亮,刚要顺势追打,顾迟却直接将一枚断了角的旧印抛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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