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库里的灰门,竟还留着一道缝。
灰雾像是从死人喉咙里吐出来的冷气,贴着地面往外爬。门后那道灰槽原本已经被封令压死,此刻却因为令压失效,重新发出细碎的震鸣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,急着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
闻人照史第一个动了。
她一步踏进案台前,衣摆扫过满地碎灰,眼神冷得像刀,直接盯住州厅主事:“封令失效,续笔未断。你们还想拖到什么时候?源头就在这里,今天谁也别想把这道门再关上。”
这一句话,像火星子掉进了油缸。
州厅主事脸色一沉,立刻抬手喝令:“封灰槽!此案并案覆验已越权,必须等青阙回批!谁敢再动,就是坏制!”
他话音未落,陆删已经走到了灰槽前。
那道裂口被封得很死,灰浆般的残痕还在缓慢回流。州厅的人刚要上前,陆删手腕一翻,半枚校钉直接压进裂缝里。
“咔——”
像骨头楔进了铁缝。
半枚校钉瞬间发出暗红微光,把原本要重新闭合的灰槽硬生生撑住。裂口一颤,里面像是被人扼住咽喉的东西猛地抽了一下,下一刻,一张焦黑边签被吐了出来,啪地落在案台边沿。
那边签边缘全是灼痕,像从火盆里刚扒出来。可最扎眼的,不是烧黑,而是边款。
不是州厅制式。
裴病碑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不是州厅退签。”他声音发紧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是青阙外校驳回主卷残件时,才会留下的底字。”
一句话,让整个副库都安静了一瞬。
顾迟反应最快,几乎是扑到旧卷箱旁,翻出一沓泛黄回执。他指尖连点,墨路一张张对过去,越比,呼吸越沉。
“墨路一致。”他抬头,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,“续批不是州厅伪造。旧案早就送出州厅了。有人在更高处接了笔。”
灰门前的人齐齐变色。
这意味着什么,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懂。
州厅,根本不是改列第四楔的源头。真正动手的人,不在这里,而在青阙外校那条续笔链上。
州厅主事见遮不住,立刻换了口风,强撑着说道:“外校只是校对,不涉主卷序列增改。你们别想借一张边签,把罪名往上推!”
闻人照史盯着他,像是终于等到他露出破绽。
“不能改序?”她缓缓逼近,声音不高,却一句比一句狠,“那陆删的残号,为何会在外校签下缺一划?”
此话一出,陆删抬起手,直接把自己的骨纹映向那张焦签。
骨纹亮起的瞬间,半枚校钉也像被什么牵动,猛地一震。
“嗡——”
焦签上的缺划残号与半枚校钉同时发热,暗红色的细线自签面蔓延出来,像一条被重新唤醒的旧链,沿着缺口一路勾连。
下一刻,焦签上浮出一串断裂验印。
裴病碑死死盯着那验印,瞳孔都缩了:“活校件……”
他像是不敢相信,嗓音都沙了几分:“陆删当年不是待焚件。他是活校件。有人故意没让他走毁卷流程,而是留了下来。”
这一次,轮到陆删沉默了。
他站在灰槽前,指骨一寸寸收紧。
这些年,他一直以为自己那场断号、焚卷、残校,只是一次失败的灭口。可现在,这张焦签却把当年的真相撕开了另一面——
有人截停他,不只是想毁他。
更是想留住他,留住那枚校钉,留到某一天,再拿他去验一份更大的伪。
顾迟顺着这一线,立刻追问:“余一楔呢?既然活校件还在,余一楔去了哪儿?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,灰槽里再一次涌出灰泡。
一行被刮得残缺不全的功簿转录字,从裂口里慢慢浮出来,扭曲、断裂,像被刀硬生生刮过,只剩几处残字——
“余……转……高功……”
字少得可怜。
可已经够了。
顾迟眼神骤寒:“余一楔被改名上送了。”
这一句话,顿时让州厅众人的脸白了大半。
转功簿不是谁都能碰的。尤其是“高功”那一列,必须有主卷上层护名者签放,才能从原案里抹去旧名,另挂新号。
也就是说,余一楔不是死了,不是没了,而是被人护着,藏到了更高处。
闻人照史当机立断:“并案扩验。”
她一掌按在案台上,声音清亮有力:“第四见证、第四楔、余一楔转簿,今日强并一案。谁阻,谁就是替外校挡刀。”
“你敢!”州厅主事彻底急了,厉声怒斥,“你借见证位夺案权,已经踩了州厅的线!”
他说完,反手亮出一面新到的青阙临时封驳牌。
牌身乌黑,边角却有新补过的朱色,像是火里抢出来又被重新压过印。牌面只有一句批示——
即刻封存陆删、闻人照史、裴病碑三人。
牌一亮出来,副库内外顿时一片骚动。
州厅差役齐齐逼近,连外圈看守都压了上来。谁都知道,这不是单纯的封驳,这是要先斩三人手里的线,再把今日所有吐出来的证据重新压回灰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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