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看得头皮一紧:“这是……历次覆批的残印?”
“他们没清干净。”闻人照史盯着那些叠起来的暗红旧痕,眼神越来越冷,“或者说,清不掉。”
残印一层压一层,批语残角、旧名旁记、续签灰尾,密密麻麻挤满半扇门壁。再下一刻,几行旁批几乎同时跳进所有人眼里。
韩照夜。
韩照夜旧名存续。
韩照夜限期外续批。
韩照夜旁案折抵。
一条接一条,一次接一次,密得叫人发寒。
这已经不是偶发,不是漏批,更不是谁心软给韩照夜多留了几日。那是一整套绕过死名限期、持续为同一旧名续存的隐链。
更可怕的是,每一笔续批前,残印底下都对应着另一组焚入记录。
无名者,提前焚入第四灰池。
数量不少,时间却惊人地规整,仿佛每一次为韩照夜续命,都要先从别处抽一批无名灰作代价。
“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。”陆删开口时,声音比灰还冷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删盯着那些残印,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:“韩照夜只是被维系的结果。真正持续给他开口子的,不是州厅留守,也不是某一支旁批,是更高层的主卷系统。”
这句话一落,州厅那几人连辩解的力气都像没了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不是猜。
能把一条死名维持这么多年,还一笔笔避开限期,只有主卷系统能做到。
陆删忽然抬手,再次以自己那道缺划去叩母碑。
一声。
两声。
第三声落下时,他掌心那道被抽走过的空缺像是忽然被什么古旧之力咬住,疼得连指节都发白。
“当年抽划之后,”他盯着母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的旧卷,归到了哪里?”
母碑沉了片刻。
紧接着,碑面中线裂开一条细纹,一行歪斜得像从灰里挣出来的裂字慢慢浮现。
旧卷有属。
标作活楔验件。
顾迟呼吸一滞。
闻人照史眸光也是一沉。
活楔验件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,重得让空气都像往下压了一寸。
那意味着陆删当年不只是被拆开、被取用。他曾被正式归卷,且不是废件,不是灰耗,而是能反向卡住主卷程序、作为“活楔”去试错、去定位、去验真的关键件。
换句话说,他直到今天,依旧可能是通向主名与执笔者的钥匙。
“所以你一直没被真正弃掉。”裴病碑盯着他,喃喃道,“不是他们忘了你,是他们还在用你。”
顾迟脸色难看得厉害,忽然转身扑向副门内侧,生生从被他截断的批链映照里拽出一片承阀余光。
那光薄如水,里面却还留着今夜最初的亲收映照。
顾迟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彻底变了。
“不是收陆删。”他攥着那片映照,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,“今夜亲收,真正要收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他看向闻人照史。
闻人照史接过映照,灰光落入眼底,神情第一次有了一瞬极淡的凝滞。
承阀亲收,名录主位——闻人照史。
收立用途——第四代收碑预备。
裴病碑失声:“他们要把你立成新的第四代收碑?”
一旦立碑,她就不再是人,不再是见证者,不再是执事官。
她会变成制度的一部分。
今夜她看到的、记下的、钉死的所有证据,都会在“祖制续行”的名义下被重新解释、重新改写,最后成为证明这一切本就合理的一块碑。
这才是上层真正的手。
不是来灭证,是来吃证。
副库里光影翻涌,州厅留守见映照暴露,脸上最后一点遮掩也撕干净了:“闻人照史,你若识相,就自己入收。你是第四锁位出身,被立碑是抬举,不是惩处!”
“抬举?”顾迟猛地横刀般挡到她身前,笑意森寒,“把活人做成碑,也叫抬举?”
闻人照史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她盯着那片承阀映照,眼里的那一点凝滞只停了极短一瞬,便被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“他们想吃的是见证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那就让他们吃不下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划开自己腕上的第四灰痕。
灰不是血,却比血更触目惊心。那道灰痕一出,她整个人与总录程序之间的锁感瞬间被拉到极致。顾迟像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,脸色骤变:“闻人照史,停下!”
她没停。
她反手将自己的第四灰痕,公开压入了总录主槽。
“闻人照史!”州厅众人几乎同时失声。
总录嗡然大震。
活证入录!
覆验主案之内,主见证人主动以活证形态公开入案。程序先认人,再认事,再认批。如此一来,她短时间内便不能被当成公物直接代收,因为一旦她被收走,整份州验主案就会在程序上出现见证断层,连上层都无法绕开。
她是把自己硬生生钉进了案里。
代价也同样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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