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页一现,州厅就改口了。
上一息还在追着“第四伪证”不放,下一息,堂上数名旧吏已齐齐后退半步,像是看见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韩照夜眸光一沉,袖中指节扣紧,声音先压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。
“此页伪造嫌疑未清,先封人,再封证。”
这一句落下,州厅两侧黑印吏同时抬手,锁链般的印纹自公验台四周升起,先朝陆删、闻人照史、裴病碑三人合围过去。不是先验物,竟是先拿人。
堂内灯火一跳,空气里那股焦灰味更重了。
陆删站在公验台前,却没去争那张残页到底是真是假。他只是抬眼看向那页纸最上方,盯住主名首行那一笔断裂的缺划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钉子,狠狠楔进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真假先放一边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——”
他抬手,指尖直指首行。
“谁有资格,续写主名?”
这一问,比争残页真伪更狠。
因为残页若是假,只是多一桩伪证;可若这首行上的那一笔,真有人敢补,那补的人,就等于碰了主写序列的根。
州厅里一瞬间静得可怕。
几名吏员脸色当场变了,明明想压下去,目光却不受控地往韩照夜那边瞥。仅仅这一眼,已经泄了三分底。
韩照夜冷笑一声,直接借势压审:“陆删,你如今也是验件之一。既是验件,就该先行收卷。一个待收之物,也配来问执笔资格?”
“验件?”陆删看着他,眼里竟浮起一点冷意,“你们怕的,不是我是不是验件。你们怕的是——真有人接过这一笔。”
这话像刀,顺着缝就捅进去了。
韩照夜眉峰一厉,正要再压,公验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。
闻人照史站得极稳,可她的手已经在袖中攥得发白。她体内那条强行锁住的共鸣线,随着残页现形,正在一点点崩开。她本该闭口,一旦再动灰痕,整个人都会被历代第四的残意拖进去。
可她还是开口了。
“伪页?”
她的嗓音发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页的行格、灰底、边角焚纹……和州厅旧灰册,同源。”
全场骤然一震。
州厅旧灰册,是历代残证归灰前的底册。那里面的格式,不是外面能仿出来的。闻人照史敢当庭说同源,这已经不只是作证,而是拿自己的命去撞州厅的根。
韩照夜猛地看向她,眼底杀机一闪而过:“闻人照史,锁位未稳,妄动共鸣,你是想当堂失控吗?”
闻人照史没看他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公验台,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钉在了那里。
下一瞬,她体内灰痕齐震。
不是一道,不是两道。
是历代第四留下的第四灰痕,在她血肉里同时一颤!
“嗡——”
公验台表面的旧灰纹路猛地亮起,一圈圈焦黑纹线像被火从灰里烧了出来。紧接着,台面之上,竟缓缓浮出数代批记。
那些字不完整,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被焚过又被硬生生从灰里拽回来。
可每一个人都看清了那几个重复出现的字——
先焚,后补。
堂内彻底炸了。
“是旧批记!”
“怎么可能,灰册里的焚底批注怎么会自己出来!”
“快抹掉!快——”
几名州厅旧吏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,抬手就要压散那些浮出的灰痕。可他们的手刚一触到台面,闻人照史身上就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响。
她脖颈侧边,赫然裂开一道碑纹似的灰白痕线,像石碑上的旧裂。
再抹一处,她肩侧又多一道。
第三人手还没按下去,闻人照史唇角已经溢血,后背衣料下,隐隐浮出一片片碑面般的冷硬灰纹。
众人硬生生停住了。
抹不掉。
那不是单纯的台上灰痕,那是闻人照史和历代第四锁位之后,共担下来的残证。一处一裂,全裂在她身上。若强行断,先碎的不是灰册,是她。
陆删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原本还在守,守的是残页真假,守的是州厅怎么定义“伪”。可这一刻,他直接反手把局掀了。
“都看清了!”
他一步踏前,声音压着公验台上的嗡鸣传开。
“闻人照史未焚、未灭,灰痕却能显旧批,这说明什么?”
无人接话。
陆删盯着韩照夜,一字一顿:“说明古制里的第四,从来不是先焚后补。真正的第四,是立灰待覆,是未焚先存!”
“你们今天要焚的,不是旧制残证——”
“是你们后来补进去的‘先焚’!”
这一下,等于把州厅先前所有口径全翻了。
韩照夜脸色终于沉到底。
就在这时,一直低着头、像条快断气病犬似的裴病碑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又咳又喘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可他还是抬起头,看着堂上众人,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近乎报复的清醒。
“我……补一句旧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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