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目光齐齐转向他。
裴病碑舔去嘴角血沫,慢慢道:“当年我奉命摹改,改的……不是碑文。”
他咳了一声,嗓音都裂了。
“是‘焚序’二字。”
州厅里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啪地崩断了。
摹改的不是正文,而是流程。
不是第四有罪,而是先给第四安排了“先焚”的顺序。
这一句,直接坐实了“第四先焚”是后添程序。也就是说,州厅过去借这个程序批下去的所有合法处置,都不再是依法收卷,而可能是一整条灭证链。
几名主吏面无人色,连站姿都乱了。
韩照夜眼底寒意暴涨,终于不再试图只靠口舌压场。他抬手,一卷深灰总册续呈自袖中翻出,悬在半空,卷边层层展开,露出上层重叠批纹。
“上层已认。”
“缺划已补。”
“陆删、闻人照史、裴病碑,皆属待收之物。”
他声音冷厉,直接把这件事往更高层压。
堂中众人心头一沉。
总册续呈一出,就不是州厅一家的口径了。若真是上层已认,那他们今天闹得再凶,也会被当成接卷前的最后挣扎。
可顾迟的眼神,却在那一刻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一直站在副门阀位边缘,没有抢话,也没露锋芒,像是把自己藏在局外。可此刻他忽然察觉到不对。
那份续呈,不像是来定案的。
更像是——在借公验台,找一个接卷坐标。
顾迟几乎没有犹豫,反手就扣住副门阀位的逆扣。
“咔!”
副门一滞。
整个公验堂的印链瞬间失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,堂上所有灰纹都乱了一瞬。闻人照史体内那道被死死锁着的第四灰痕,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,竟轰然倒灌进公验台下那本旧灰册中!
“拦住她!”有人失声大喊。
可已经晚了。
旧灰册猛地自行翻开,一页接一页,灰底上的旧字像被反过来书写,自己从焚底里爬了出来。不是州厅在调阅它,而是它在借闻人照史的共鸣,自己把自己翻给所有人看。
一页、两页、三页……
历代第四被焚前留下的残证,密密浮现。
有的人只留下半句,有的人连名字都被抹去,只剩一道手印般的灰痕,可所有残证的末尾,都指向了同一种覆批手式。
不是同一个名字。
不是同一枚印。
却是同一种手式。
像是有人站在更高处,隔着一层又一层转呈,把所有第四都按进了同一套处置里。
陆删盯着那些灰底批手,眼底忽然亮得惊人。
他顺着那手式一路往上追,像顺着一条埋在灰里的血线,终于追到了最初那一刀落下的方向。
“州厅只是转呈。”
“真正的首批,不在你们这里。”
他看向韩照夜,声音不再只是质问,而像当堂宣判。
“来自更高主写序列。”
这话出口,整个州厅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锤。
韩照夜瞳孔微缩,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一丝被逼进死角的怒意:“陆删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陆删一步踏上公验台边缘,脚下灰纹被震得发亮。
“今天不验人。”
“验批链。”
他抬手,逐项逼问,语速越来越稳,也越来越狠。
“补划凭据,拿出来。”
“续呈来源,亮出来。”
“覆批承卷,谁接的,谁签的,谁压的灰印——一条一条,出给我看。”
“州厅若不出,就是默认你们拆名养卷,借第四的名义养自己的证。”
“州厅若敢出——”
陆删盯着韩照夜,唇边竟带出一丝极冷的讽意。
“那就把上层那个真正接卷的人,一起拖出来。”
堂上彻底静了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翻案了。
这是要顺着第四这条线,把整个接卷链往上生撕。
韩照夜也终于明白,今日若再退半步,退掉的就不是州厅的面子,而是他们压了多年的根。
他猛地抬手,官印轰然落下!
“地方执行权在此,旧灰册,封!”
巨大的印光如同一块黑铁,从半空压向那本翻开的旧灰册。州厅众吏像是终于等到了命令,纷纷结印,试图强行把那本册子压回灰里。
可就在官印落下的一瞬,陆删眼前那张残页上的首行缺划,忽然亮了。
那一划残缺的光,和他体内那道始终无名的空痕猛地对上。
像钥匙嵌进锁孔。
又像一笔,本就该由他落下。
陆删浑身一震,眼前所有声音都远了。耳边只剩下一个古老而模糊的执笔回响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,对着半空中那句被后添了无数年的“第四先焚”,轻轻一压。
“改。”
那不是他的声音。
却由他的手落下。
下一刻,“先焚”二字轰然崩散,焦灰四溅;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句从更旧处浮起的古批——
第四立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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