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裴病碑抬起布满裂口的手,一字一顿:“所以第四先焚,从来不是什么祭制……那是灭证。”
灭证!
两个字落下,旧庙里的冷风像突然更重了。
闻人照史站在灰碑后,眼睫微微一颤。那一瞬,她像听见什么久远的叹息,从碑里,从灰里,从那些被焚掉的第四里,一层层涌了上来。
而副门方向,也在这一刻骤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咚——
顾迟背后的旧门,震了。
押着他的几名役人几乎同时变色,连忙按住门页,可那扇副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侧牵住了,门缝间灰气翻涌,旧灰册自行颤动,一页一页无风翻开。
顾迟腕上的血签猛地灼烧起来。
他原本只以为自己是代焚品,是一个被拖上来充数、替人接火的弃子。可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对。
他不只是代焚品。
他是代主阀页。
只要他被正式提入卷中,这扇副门就能绕开堂审,直接与副卷续写,把整场公堂上的争论一笔带过,强行写成定案!
这个念头刚闪过,顾迟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别碰我!”
他猛地一吼,竟在众人没反应过来前,狠狠反折手腕。
咔嚓!
骨响刺耳。
鲜血从腕间崩出,原本系在上面的血签被他生生扯断半截!
那几名役人骇然后退,副门也因此卡在半启半闭之间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门势失衡,旧灰册啪地掉出一页焦黑纸单,打着旋落在地上。
陆删几步冲过去,一把捡起。
焦页边角卷曲,像是曾被火舌舔过又硬生生掐灭。纸上没有主名,没有定论,只有一串覆批次序,以及一道极淡、几乎看不清的缺笔印。
陆删只看一眼,眼神就彻底变了。
那道痕迹,他太熟了。
“这是我自删出去的那一划。”他低声道。
声音不大,却像炸雷。
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意识到,州厅真正追收的,根本不是陆删这个人。
他们追收的,是程序漏洞本身。
那一划,曾让回收失准,让后续的一切补写都不得不越级进行。也正因此,一旦这道缺划被重新拉回案中,很多本该闭合的旧卷都会裂开。
陆删缓缓抬头,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。
“我不证自己无罪了。”
他望着堂上州厅诸官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我只证,你们有罪。”
州厅执印官猛地拍案:“胡言!”
“那一划既然逼得你们越级补写,就说明地方定案根本不足以闭环。”陆删一步一步往前走,每走一步,声音便更沉一分,“如果地方能定,你们何必改公验,何必追缺划,何必现在还要封场重批?”
州厅的人想压他,闻人照史却忽然抬起手,亮出谱史官印。
官印灰光一闪,她强撑着站稳,声音里竟带出一种近乎森冷的肃意。
“本官仍在位,第四见证位未焚未灭。”
“只要本官还活着——”
“所有焚后补序,不得算定卷。”
这句话,比陆删方才那句“你们有罪”还狠。
一言落下,整座旧庙像突然被人从底下抽了一根梁。
供案上的名牌哗啦轻颤,几块旧牌当场失字,墨痕化灰,飘了一地。
韩照夜脸上的名痕,也在这一刻再度裂开。
他终于不再旁观,亲自下场。
“闻人照史,你找死!”
庙印轰然压下,带着地方神庙积年供奉的重威,像一块无形巨碑,直冲她头顶钉落。
可陆删根本没打算和他硬拼。
他手里一翻,竟直接抓起《太上诔经》的残本,当众改读灰册残句!
“第四先焚——”
韩照夜刚露出冷笑,陆删已一字一顿,把最后两个字硬生生改了出去。
“错了。”
“是第四先验,后焚听覆!”
轰!
仅仅一字之改,旧庙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惊醒。
旧炉里的冷灰翻涌,裂碑中的残烬震颤,供案缝隙、梁木暗槽、墙皮夹层里,竟都有细灰倒卷而出,像无数细碎魂影,从四面八方汇向闻人照史!
“闻人!”顾迟嘶声喊她。
闻人照史整个人瞬间被万灰缠身。
灰烬裹住她的发,她的肩,她的手臂,甚至沿着她胸前那道未明的锁位一层层覆盖下去。她身体在剧烈颤抖,皮肤上浮出的灰纹越来越重,几乎像要将她彻底碑化。
可也就在这濒临崩裂的边缘,她反而稳住了神识。
她听见了。
那些被焚掉的第四,那些来不及说完的验词,那些断断续续、隔了无数年的残句,在她识海中一段接一段亮起。
“先取灰痕……”
“焚序有改……”
“州册重编……”
“第四未验,不得封卷——”
一条条,一句句,互相印证,彼此咬合,最终拼成了一条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真相。
州级总册,长期改写焚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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