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厅几名老人脸上血色尽失。
韩照夜的手背微微绷起,袖中暗纹一瞬亮灭,显然也没想到顾迟这一扯,会把副门后压着的东西直接拽到人前。
偏偏这时,裴病碑开口了。
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像块快要断掉的旧碑,站在堂中,背脊佝偻,嘴角还带着没咽净的血。众目睽睽下,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头,忽然抬手,一把撕开自己胸前半旧的供签。
“我认。”
两字出口,满堂轰然。
韩照夜猛地转头:“裴病碑!”
裴病碑却连看都不看他,只是盯着卷案,像盯着一块压了自己多年的坟碑。
“当年焚后补序,是我参与的。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发哑,“焚完之后,再补前序,改州式,覆批印纹重压,把死人的顺序写成旧例。假碑州式、覆批印纹、调呈链路……全都不是地方能做的,都是从州级总册接口下来的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这份供词太重。
它把韩照夜从“地方主谋”一下压回成了执行节点。可同样的,它也像一脚踹开了更高处那扇门——真正能动州级总册接口的人,根本不在堂内。
堂上空气几乎凝固。
下一刻,一道压印,隔空落下。
没有人看见是谁出手,只看见卷案上空骤然浮现一枚沉黑印纹,像从极高处坠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封卷意志,轰然压向闻人照史和那一叠浮现的旧灰册残影。
“封卷!带走第四与灰册残件!”
那不是某个人的声音。
像是程序自己在说话。
闻人照史闷哼一声,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,脚下地面拖出半尺灰痕。她像被无形锁链从脊骨里往外拽,后背衣料寸寸绷紧,紧接着,一道道碑纹从她脊背下浮出来,沿着肩胛一路爬上颈后,像历代第四位未说完的证词,全压到了她一个人身上。
她的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,唇边见了血。
“闻人!”顾迟失声。
闻人照史眼前已经开始发灰,意识被拖得断续不稳。可就在那短暂清醒的一瞬,她还是死死抬起头,看向陆删。
“旧姓……已调呈……”
她每说一个字,脊背上的碑纹就亮一寸,像是在拿骨头磨字。
“册尾……在等……缺笔归页……”
陆删瞳孔骤缩。
这一瞬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上层要收的,根本不只是闻人照史,也不是这些灰册残影。
他们真正要收的,是他身上那一划。
那道缺笔,那道让他一直“不完整”的划痕,才是整个局的回收口。只要缺划补全,他就不再是站在堂中的活证,不再是能说话、能追问、能撕开程序的人。他会重新变成一段可归档、可封卷、可按流程处理的程序部件。
活人,会重新退回册页。
“我愿验。”
陆删忽然开口。
州厅众人一愣,连那道隔空压印都像停滞了一瞬。
陆删抬眼,一字一顿:“你们要验我,可以。但先用旧灰册,反查补笔转呈链。谁先动笔,谁越级改卷,谁把第四改成先焚——一条一条,先查明白。”
掌卷官厉声道:“不可能!”
“为何不可能?”陆删看着他,目光冷得惊人,“怕查到门后那位,还是怕查到你们这些年吃下去的每一道灰?”
州厅上首猛然拍案:“断公验!”
木案轰响,几枚印石震得翻滚落地。
既然压不住,就直接掀桌。
韩照夜眼底寒意一闪,几乎就在“断公验”三字落下的同时,身形已经横切出去。他没有再冲陆删,反而直扑顾迟。
他很清楚,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谁在说话,而是谁在控门。
只要把顾迟夺下,副门闭合,旧灰册残影和那条见证链就会一起被压回去。
“顾迟,过来!”
那声音像命令,也像索魂。
顾迟浑身汗毛炸起。他回头的瞬间,看见副门深处,有一点极淡的光亮了起来。
不是灰。
是笔印。
第三残笔印。
它像一只悬在黑暗里的眼睛,冷冷看着他。顾迟几乎在一刹那就明白了那是什么——一旦闻人照史被拖走、第四位证链被截断,副门就会直接找新的承页人。而他,会被顶上去,代主承页。
不是帮忙。
是替位。
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。
韩照夜已到眼前。
顾迟却没有退。他反手一掌,狠狠拍在门缝上,掌心血口迸裂,鲜血顺着木纹疯狂渗进去。
“给我开!”
那不是求门。
那是在拿血逼门。
副门嗡然一震,门内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掌血惊醒,灰影猛地后退,紧接着,一页半残不残的尾注被硬生生挤了出来,卡在门缝之间,纸边还带着没烧净的焦黑。
顾迟指尖发抖,却还是一把将那页拽出。
全场目光齐齐钉了过去。
那不是正文。
是覆批尾注。
是写在所有正式落批之后、本该最不见光的一段补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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