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划落下去的时候,整座州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。
公验碑前,灰光骤然一颤,陆删真名首行上那道原本残缺的笔痕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短暂补全。只是一瞬,可那一瞬已经够了——州厅诸印齐齐转向,印口朝下,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,同时盯住了陆删。
空气里一片死寂。
下一刻,韩照夜第一个开口,声音又快又狠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:“启主卷!陆删真名异动,已足列副门公验活验件!此人不得退场,立刻重验!”
这一声喝出,州厅众修齐齐回神。
有人变色,有人后退,也有人眼底压不住兴奋。活人真名入副门,本就是大忌中的大忌,何况是这种在公验碑前被“补写”过的名字。若是坐实,陆删今日别说翻案,连人都未必还能完整走出去。
可就在所有目光都压向陆删时,第四位上的闻人照史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她整个人像被无形铁钉钉在原地,脊背绷得发直,锁位纹竟顺着她的肩颈反向生长,灰白痕线沿着脊骨一路蔓延,像石碑裂开前先浮出的缝。她额角冷汗涔涔,唇色苍白得吓人,眼神却硬得发亮。
“别……信他这套。”
她声音发颤,却硬是把每个字都咬清了。
“那不是修复……是签收。”
场间一静。
闻人照史抬起头,死死盯着公验碑上那一划,喉间都带了血气:“补划不是补缺,是上层先验夺笔后的签收痕。有人绕开复核,先碰了他的名字。”
这话一出,州厅主笔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“胡言!”他一步上前,袖中批笔都在震,“锁位失控者,不得扰验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声音忽然卡住。
因为他低头的一瞬,终于看见自己案前那叠批纸上,原本属于他的批注,不知何时竟已被人越级覆改。墨意还新,印痕却更高,硬生生压过他的笔势,把他所有“解释”的余地全抹掉了。
州厅主笔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不是不想压,是已经没资格压了。
同一时间,顾迟身上那道沉寂许久的阀纹,忽然被某种力量同步点亮。
暗金色纹路从他颈侧一路爬到腕骨,像一扇半开的门。而公验碑上,陆删真名那道残笔刚好一明一暗,与顾迟身上的阀纹形成两枚彼此咬合的门楔。
厅中顿时哗然。
“真连上了?”
“门楔互证……这不是偶发,这是成链了!”
“顾迟也得收!”
众修纷纷后退,像是生怕那两道门楔当场把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拽出来。
可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,陆删竟一步都没退。
他站在碑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那道指向他的补划根本不是催命符,而是一把终于露了锋的刀。
“我不脱身。”
他看着韩照夜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。
“既然补划已现,那就重开副门公验。验的不是我有无问题,验的是这道笔痕——到底在焚前,还是焚后。”
州厅内瞬间炸开。
不少人看着陆删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。副门一开,他首当其冲,活验件的名头一旦坐实,谁都救不了他。他这不是翻案,是自己把脖子往绞索里送。
可韩照夜听到“先后”二字,眼神却猛地变了。
别人没听懂,他听懂了。
这案子最不能被掀开的,不是有没有补划,而是补划落下的先后次序。
若是先焚后补,那是伪证。
若是先补后焚——那就意味着,从一开始就有人要拿陆删去对某个既定程序做封口。
“你倒会挑地方送死。”韩照夜冷笑,袖袍一扬,“副门可开,但开门之前,活验件须受押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
一道嘶哑嗓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裴病碑拖着旧伤,一步一步走出来。每走一步,衣摆下都像压着沉重的石灰,整个人苍白得像刚从坟灰里爬出来,可他还是走到了碑前。
“我再补一供。”
州厅众人齐齐侧目。
韩照夜眉头一沉:“你供词已录——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裴病碑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血丝,“或者说,不全是真的。”
他盯着公验碑,像是盯着自己这些年的噩梦。
“当年第四焚序,我亲手摹改过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州厅最后那点表面上的秩序撕开了口子。
人群一阵躁动,连州厅主笔都霍然回头。
裴病碑像没看见那些目光,继续往下说:“旧庙每次先焚前,州式灰册都会先收一笔‘见证残灰’,送转总册。先立灰,后移焚。所谓焚祭,从来就不是终点……是灭证之前,先把该记的人和位次留进上层卷里。”
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。
“不是人焚了才记,是先记了,才让你焚。”
闻人照史死死撑着没倒,她像是终于等来了这句话,咬牙接上:“所以我体内的锁位化,不是为了焚我,是为了等我立灰成证之后……再把我移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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