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厅的天,先裂了一下。
不是雷,不是火,是整片青黑穹顶像被谁从更高处掀开了一页。无数灰白纸屑般的光影在半空翻卷,最终凝成一本巨大到覆盖厅顶的灰册投影。那册页没有案名,没有供词,没有州印,只有一行字,冷冷悬在所有人头顶——
即刻收回第四。
这一句落下来,比刀还快。
前一瞬还在围着旧庙案盘剥细节的诸吏,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。有人收声,有人垂首,有人连刚刚摊开的验簿都来不及合拢,便急急退开两步,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灰。
“旧庙案暂缓!”主审猛地抬手,嗓音比先前更尖,“先封闻人照史!不得再令其妄言半句!”
空气里有种令人牙酸的紧绷感。
陆删站在阶下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他看得太清楚了。
什么“收回第四”,什么“暂缓旧庙”,都不是州厅自己临时起意。这是上面的人看见闻人照史锁位暴走,看见她快要把某条埋了很多年的线扯出来,于是立刻伸手切断活证,顺便把焚序里的漏洞一把抹平。
他们不要审案。
他们只要闻人闭嘴。
“拿下她!”有人厉喝。
闻人照史跪伏在厅心,肩背还在微微发抖,额角青筋暴起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一寸寸顶出来。锁位的灰纹顺着她脖颈蔓延,皮肤下隐有碑面般的冷硬光泽,一呼一吸都艰难得像在和另一具身体争命。
两名州吏刚扑过去,陆删已经先一步动了。
他没退,也没争,他抬手翻经,袖中《太上诔经》哗然展开,纸页无风自鸣。下一刻,他指尖一点,落在闻人照史眉心。
“定。”
一个字落下,厅内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。
闻人照史猛地一震,原本快要冲破眼底的混乱灰光,被这一点硬生生钉住。她整个人像被拽回了某个极其危险却又极其关键的位置,身子仍抖,神魂却没有彻底散掉。
有人失声:“陆删!你敢私点州验之身!”
陆删没看他,只盯着闻人眉心那一点浅浅诔纹。
这不是救命术。
这是强行把她钉回“可作证”的位上。
活证要被收回,他就先把“见证”这个身份写死。哪怕她因此更痛,哪怕她离失控只差一步,他也得把这一步赌下去。
闻人照史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背脊陡然绷直。碑化与锁位彼此撞上,她手背皮肉瞬间裂出数道灰线,一枚从未完整出现过的印记,竟在血色下缓缓浮现。
第四灰印。
那印一出,州厅里顿时有人后退,有人倒抽冷气,主审眼底却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冷光。
“果然如此!”主审厉声喝道,“陆删擅改州验,诱发第四灰印,扰乱总册程序!来人,按州律先拿下——”
“我扰乱程序?”陆删终于抬眼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整个州厅的喧哗都压了一瞬。
“若第四必须收回,”他盯着主审,一字一句,“为何不许她当庭说完?”
一句问出去,半空中的灰册投影竟轻轻一滞。
那不是错觉。
所有人都看见,那册页边缘像被什么卡住了一瞬,原本流畅覆盖的灰光微微顿住。紧接着,投影里那行“即刻收回第四”之下,竟隐隐透出一道被压过又未压净的旧批痕。
收回先于复核。
四个字一闪而没,却已经足够。
州厅众吏脸色骤变。
先收回,再复核。
这不是正常州验流程,这是根本不给活证开口的机会,直接把人连同证链一起打包抹去。
“看清了么?”陆删声音更冷,“你们口中的程序,不过是有人拿来灭证的壳。”
“胡言!”主审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验器齐齐震响,“灰册显批,岂容你——”
“我能证明。”
角落里,一道沙哑到几乎裂开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裴病碑撑着石柱,摇摇晃晃站起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唇边还挂着血,刚被镇下去的旧伤像全被这一刻逼醒了。可他还是抬起头,盯着那本灰册投影,眼里竟有种压不住的疯意和解脱。
“当年……每逢第四将开口,必先焚。”
州厅瞬间安静。
主审厉喝:“裴病碑,闭嘴!”
裴病碑像没听见,反倒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笑得发苦:“不是古制。那根本不是古制。是我们……是我亲手刻的。”
他抬起满是裂痕的手,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块假碑。
“‘先焚为古制’那块州式碑,是假的。字是我刻的,批是我仿的。旧庙案里凡是碰到第四的,都得先烧,先焚掉,再谈复核……因为只有烧了,才没人能把那一段说全。”
这一段话,比惊雷还重。
他不是旁观,他是从犯。
他亲手把“第四先焚”刻成了程序,刻成了州厅多年不容置疑的旧规。
这不是失误,这是长期、完整、持续的人为灭证。
厅中诸吏的呼吸都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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