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州厅案壁侧角,原本只是一道极浅极旧的斜刻痕,年头久了,和石色几乎混成一体。平日根本没人会留意,可裴病碑这一盯,像是把它从墙里生生拽了出来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发涩:“这不是地方刻法,这是州式底样的起刀痕。”
主吏脸色终于变了:“胡言乱语!”
裴病碑像没听见,他眼底全是惊惧,却也有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狠意。
“我认得它。”他一步步走近案壁,手指几乎不敢碰上去,“当年……我重刻假碑时,领到的底样,就是这种刀路。起锋斜入,收尾藏钝,刻出来看似旧碑,其实最经得起覆灰。地方的匠人做不出这种线。”
满厅死寂。
这句话,比任何一份口供都重。
地方假碑不是地方自造。
而是按州式底样摹改。
旧庙假碑、先焚链条、灰痕调序……那只本来还藏在幕后的手,终于露出了半只腕骨。
陆删眼神一沉,直接逼问:“底样从哪领的?”
裴病碑额上冷汗滚落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:“州式存样房……旧年分派,我领过一次。”
“这就不是地方误行了。”顾迟冷冷开口。
主吏眼中杀意一闪,立刻转身,声音陡然拔高:“裴病碑旧犯在前,今又妄供攀诬,先封其口,押下——”
“你急什么?”
陆删一句打断,像刀劈下来。
主吏刚要发作,忽然,顾迟闷哼了一声。
那一声极低,却像有人拿锥子猛地凿在了众人心口。
顾迟捂住胸口,身形微弓,黑衣下的筋络骤然绷紧。下一瞬,一道暗金色的纹路,竟顺着他心口下方浮了出来,像一枚沉睡已久的古阀,被什么无形印记猛地牵动,硬从血肉里翻了上来。
代主阀纹。
厅里瞬间炸了。
“封人!”主吏几乎想都不想就厉喝出声,“顾迟承纹异动,须单独封存!若代承失控,后果谁担!”
几名州役立刻逼上来,封索上浮起冷白的禁文,直朝顾迟压去。
闻人猛地抬头,眼底第一次露出失措:“顾迟!”
顾迟脸色白得吓人,唇角却硬扯出一点冷笑。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时候被总册印记反牵,可他没退,只死死盯着主吏,像是明白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把他剥出去,单独封存。
那他就会从“证人”变成“风险”,从“人”变成“容器”。
可陆删比所有人都快。
他一步横出,直接挡在顾迟身前,抬手按住那道将落未落的封索,掌心经意一压,诔经首笔在他指间瞬间亮起一线冷光。
“谁说他是祭品?”
封索被那一压,竟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主吏厉声道:“陆删,你想抗州封?”
“我是在救你们这案子最后一口活气。”陆删抬眼,目光锋利得吓人,“顾迟若真能代主,那就说明他不是用来焚的,不是用来填的——他是程序钥。”
程序钥。
这三个字一出,连最靠后的文吏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顾迟胸前的阀纹还在隐隐发亮,像一道正在被唤醒的锁。
陆删盯着那道纹,一字字往外砸:“上层若一直在拆名养卷,就需要一个能代承、能过册、能替主接链的活钥。顾迟若能代主,证明被养起来的不只是卷,还有人。你们今天把他封成失控祭品,等于自己承认——这套程序,从上面就开始坏了。”
主吏的脸,终于彻底沉下去。
可没等他再开口,闻人忽然踉跄了一步,双瞳瞬间失焦。
像有一股更高更冷的力量,隔着不知多远的地方,猛地扣住了她的喉咙。
她嘴唇动了。
开口吐出的,却不是她自己的语气。
“覆批……准旧庙分验,旧罪不并……旧名先收,按灰册比姓……”
那声音干涩、平平,像一份从远处传来的批词借她的嘴落地。
“闻人!”顾迟脸色一变。
这是远程调用。
有人借她的锁位,强行让她背出不属于她的覆批。
她脖颈上的筋都绷了出来,明显是在硬扛。那股力量要她照词照句吐出来,她却偏偏在其中生生拧转了几个字序,像把自己的牙齿一颗颗掰碎,也非要多塞出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旧灰册……调呈……旧姓……”
这几个词一落,陆删眼神骤然一厉。
旧灰册调呈旧姓。
这是覆批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一个此前从未明示过的东西。
旧灰册,不只是灰证汇册。
它还关旧姓。
陆删猛地逼上一步:“旧姓是谁?”
闻人的喉间溢出血气,声音已经不稳,却还在硬撑。她像是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挣命,嘴角都渗出了血。
主吏突然变色,厉喝:“封声!”
话音未落,堂上裂印轰然一震。
一枚压在正厅上方的封声印骤然裂开,化作无形重压,朝闻人口舌间猛地镇去。那一瞬,空气像被谁一把掐断,所有人耳膜都嗡地一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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