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们看见,闻人身上的锁痕,与灰册边缘那些极老的残烬纹路,确实在同频闪动。
那不是伪得出来的。
副庭里的气氛,第一次乱了。
陆删没有给州使收拾局面的机会,抬手就翻出了那本残缺的《太上诔经》。
书页焦黄发黑,边角像被焚过无数次。他指尖划过经页,低声念出一段古诔。声音不高,却像从很深的灰底里拉出一根线,整座副庭里的灰气竟都被牵动起来。
高案下,砖缝里,供桌旁,甚至旧梁木的裂口中,都有极淡的灰痕浮起。
那些灰痕不是今日的,也不是近年的。
是历代被焚、被抹、被见证过的残留。
它们本不说话,可此刻在经文牵引下,竟一层层往上浮,最后在空中拼出断断续续的旧字。
众人屏住呼吸,以为会看到冤词,会看到惨叫,会看到满堂血案。
可没有。
灰痕反复重现的,只有一句程序旧语——
先取灰,再焚人。
先取灰,再焚人。
先取灰,再焚人。
那不是祭法。
那是灭证。
先把能留痕、能验真的灰册抽走,再焚掉人身,最后一切都只剩卷上定论。什么“第四先焚”,根本不是规矩,而是把最关键的人提前做掉,让她来不及成为见证。
副庭一下子静到了极点。
连押卷官都忍不住抬头,看向总册,又看向闻人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惊疑。
他们原本只是奉命启卷,如今却亲眼看见了“第四先焚”的本相。
州使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陆删却在这一刻猛地反手追问:“若地方私改,何以州级总册内印之下,也有同样删序痕?”
这一问,像刀锋直接捅穿了最后一层纸。
地方可以作恶。
可州级总册若也有同样痕迹,那就不是包庇,不是失察,而是参与。
韩系最想做的,就是把一切切在地方庙录这一层,任由底下背锅。陆删这一刀,却把整桩案子从“旧庙吃人”,硬生生钉到了“州级总册灭证”。
切割,当场失效。
州使眼底杀意一闪,立刻改口:“总册承旧误批,不代表州中主导,不过是——”
“不是误批。”
跪在一旁的裴病碑,忽然开口了。
他声音很沙,像多年风蚀后的石面在互相摩擦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州使厉喝:“裴病碑,你想清楚再说!”
裴病碑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终于被逼到尽头,反而有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死意。他缓缓抬头,脸上没有血色,只有一种认命似的灰败。
“当年重刻假碑……我用的底稿,不是庙里给的。”他看着前方,像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,“是州里下发的焚序样式。我只是照着刻,照着行凶。”
副庭轰然变色。
他这一句,不只是自认共犯。
他是把州里也一并拖进了血坑。
州使手掌猛地拍在案上,州印嗡然一震。总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竟不再只是对闻人和顾迟落笔,而是突然转向了陆删。
一缕极细的光线,自册页深处探出,径直落向陆删名字里那一道始终缺失的笔划。
它要补他。
要把他补全。
一旦补全,他就不再是卷外之人,而是会被总册重新认定、重新归卷。
这是收回,也是夺回。
顾迟脸色骤变:“陆删,退!”
闻人也猛地挣了一下锁位,锁链哗啦作响:“别让它写你!”
可陆删没退。
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手,反而往前半步,直接把自己送进那道补划之中。
州使瞳孔一缩,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迎上去。
总册补划落下的瞬间,陆删整个人都轻轻震了一下,像被什么古老而冰冷的东西从头到脚扫过。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唇边甚至沁出一点血色,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。
他不是没代价。
他是在以“被写之物”的身份,强行承接这一次归卷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短暂卡进那个本不属于他的位次——先验执笔位。
程序认主未稳,只在一息之间。
陆删抬手,直接按向闻人的锁位判列,声音冷厉得像斩铁:“改判——第四见证位,未焚!”
轰!
灰验位剧震。
那一行不断浮出的“第四先焚”,像被人硬生生抹去半截,旧批与新判在半空中疯狂撕扯。闻人仰头喷出一口血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因为那一瞬,她真的从“该焚之物”,被拖回了“在场见证”。
只差半步。
却是生死之别。
与此同时,顾迟身上的焚链也猛地一松。
他原本被拖入“代焚次笔”的名字,竟被斜斜甩出了焚序,转到了另一列——活页候验钥。
他脱了代焚直序,暂时不用立刻去死。
可顾迟没有半点轻松,反而背脊更寒。
因为这意味着,上层已经彻底认定了他的替卷价值。他不再是现在就用完的消耗品,而是可以留着、等更关键时刻再填进去的活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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