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册那一笔落下时,庙里的火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了一把。
供案上的纸页本来还只是微微发黄,转眼却像浸过旧尸油,边角卷起,黑字一寸寸浮出来——旧庙公验,强改成题:锁位归卷,次门续启。
这八个字一现,整座旧庙都像活了。
梁上灰尘簌簌落下,香炉里的火线猛地一缩,像有人隔着门缝,在更深的黑暗里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韩系眼底一亮,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立刻顺着那道批痕往上追批。
“真册既已定题,那便照旧制走。”他声音压得极稳,话却又快又狠,“闻人照史副识为锁,先定她归册,再开门!”
他说得像在主持公断,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抢路。
先把闻人照史钉进册里,门一开,后面不管翻出什么,都还能按旧制往回拽。
顾迟站在供案前,脸色本就被庙火映得苍白,这时忽然一震。
他腕上的名痕,像被火苗舔住了一样,猛地灼亮。供册自己翻开,纸面无风而颤,四个字慢慢浮上来——旧证可焚。
庙里一瞬死寂。
裴病碑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闻人照史的指尖也一下攥紧,连指甲都压进掌心里。
可焚。
不是能不能的问题,是程序已经开始落了。
顾迟不是祭材,他从来都不该是。可旧册一旦认了,活人也能被写成纸,被焚成灰,被拿来换门后的一次开合。
韩系盯着那四个字,语气反而更冷静了:“旧证既出,代焚程序可行。旧庙不认情,只认序。顾迟若能替页承焚,门自然就能续启。”
他说得越平,越显得骇人。
陆删却没有去争那一笔“尾笔归谁”。
他只看了一眼供册,又看了一眼真册上的新题,目光倏地沉了下来。
争尾笔,已经慢了。
三方都被逼进了旧制的轨道里。现在谁还按着别人递出来的节奏说话,谁就会先被写死。
陆删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冷铁,硬生生砸进庙里。
“若门真要启,”他盯着真册,一字一顿,“为何最先验的,不是门内之物,而是执笔之人?”
一句话落下,整座庙都像被敲中了命门。
香火,骤然一滞。
不是熄灭,而是像被更高一层的规矩按住了喉咙,迟了一瞬,才重新颤起来。
这一瞬,够了。
裴病碑眼底微震。
闻人照史也猛地抬头,看向那道还在慢慢渗黑的真册批痕。
旧制最怕的,就是被人问到它不敢正面回的地方。
门若只是门,开便开,验便验。可它偏偏先验执笔之人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门后压着的,不是什么死物,也不是什么普通主位,而是更高一层的“主写者”。
那才是这套旧制真正想对的东西。
韩系脸色微变,却反应极快,立刻补词:“先验执笔,本就是太庙常例!执笔不正,后卷必乱,这是历来……”
“常例?”
陆删直接截断他,连给他铺陈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抬手,从怀里抽出那张早已泛旧的半笔残纸,往供案上一拍。
纸声不大,却像把所有人的神经都压紧了。
“半笔旧纸,后殿补名,翻碑残判。”陆删把每个字都咬得极清,“三样旧物拼起来,只剩一条旧链——拆名,留楔,养卷,开门。”
韩系眼角猛地抽了一下。
裴病碑也微微闭眼,像是终于听到那句本该早有人说破的话。
陆删盯着真册,眼里再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我不是归主残笔。”
“我是被故意留下的活楔。”
“有人当年拆了名,不让事情落完,就是为了把我留在这里,等今天这道门再开时,用我去对证,用我去卡位,用我替人把门真正推开。”
庙里的风像忽然冷了。
供桌上的烛火向他一侧歪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根钉进旧庙深处的黑楔。
韩系沉声道:“你这是自抬身份,拿猜测当证——”
“那顾迟呢?”陆删猛地转头,声音陡然厉了,“他也是猜吗?”
顾迟呼吸一窒。
陆删看向他,眸光压得极深:“他不是天然祭材。他是同源次页,是被旧制提前预留出来的一张旧证页。可焚,可替,也可拿来填主位的空。”
顾迟的脸色霎时更白了。
这一路以来那些断裂感、那些被莫名牵引的供册反应、那些总比别人更先一步沾上的庙火——这一刻,终于都连成了线。
不是他倒霉。
是他本来就被写在旧制里。
闻人照史站在一旁,副识裂痕已经爬到了腕骨,细细密密,像薄瓷将碎未碎。
她盯着真册,忽然抬手,用指尖狠狠划过掌心。
鲜血立刻顺着指节滴下来。
裴病碑变了脸色:“闻人——”
她没有回头。
血指按上副识,她硬生生以血签改序,声音沙哑却稳得惊人:“公验争点,重立。先验执笔身份。”
这不是补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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