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字一句念出来,声音砸在庙中每个人耳边:“州域每逢大案吞卷,旧庙末牌必增。每增一案,多一批无名牌位;每稳一册,多一层承批回识。”
“韩系,你们不是偶尔作恶。”
“你们是在往上送。”
空气像是被一只冰手猛地攥紧。
送什么?
送被删掉的名字,送被吞掉的卷,送那些本该留下、却被活活抹成无名的人。
拿这些东西,去换承批,去换稳册,去换某个更高庙册里的点头。
韩系背后,不是一个家族,不是一座州庙。
是一整条吃名字的线。
“住口!”韩系那长老终于变了色,厉声打断。
他知道,再让裴病碑把这层旧录全翻开,今天韩系就不是丢一个主位的事了,而是整个承批体系都要被拖下水。
他猛地翻手,自袖中掷出一页泛黄旧批。
那页纸一出,庙中封识齐震,太庙副识的旧印赫然浮空!
“太庙副识旧批在此!”韩系长老声音发狠,指着陆删,“陆删,你还想装什么?你本就是首笔活楔!按旧批,门开之后,首笔当先焚名,以祭归主!”
这一句,像一盆滚油,直接泼进了人群。
首笔活楔。
开门焚名。
一瞬之间,庙内所有封识都转向了陆删。梁上的旧铃、案前的灰烬、门上的纹痕,连那支本来压在“陆”字末划上的焦黑尾笔,也像得了令,顺着那一划缓缓往里钉去!
它不是在认主。
它要先把陆删钉成“验件”。
钉成该焚的那一个。
压迫骤然落下,陆删肩头一沉,嘴角溢出血线。可他连退都没退,只抬手握住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《太上诔经》。
经页哗啦一翻。
他竟不是顺读,而是逆着尾笔焦痕,一页页倒翻!
焦黑笔意落在经页上,像残火照旧灰。旁人看不懂,他却看得极快,眼底冷意一点点凝成实质。忽然,他停在某一页,指尖压住一行几乎被盖死的旧痕,低声道: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?”韩系长老厉声喝问。
陆删抬起头,眼里杀意森森:“果然有人补过第二层手书。”
庙中一震。
他把经页翻给所有人看。那页焦痕之下,分明还有另一道更细、更急、更近年的笔意,像是怕原文不够,硬生生添上去的一层命令。
“焚首笔,并不是原式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满庙嗡鸣,“真正旧制,是三笔合验,校主位真伪。首笔不是祭材,是活证。有人怕活证留到最后,才在后面加了这道‘焚名补令’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直直逼向韩系:“你们不是在守旧制,你们是在篡旧制。”
韩系长老面皮骤抽。
闻人照史立刻顺势追上一步,血签在她掌中震得发烫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,直接逼问:“补令何时入庙册?是谁的承庙接卷?上批来源何在?”
一问比一问狠。
她问的不是庙内谁写了字,而是庙外谁点了头。
只要韩系答不上来,今天这页太庙副识旧批,就会从铁证变成自证其罪的绞索。
场势,猛地反转。
方才还被逼到门前的陆删,竟靠着一页逆读经文,把焚名旧令整个掀了底。
可韩系能爬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是一张嘴。
那长老眼底戾色一闪,忽然转头盯住闻人照史,冷笑出声:“好,好一个闻人氏公证。你追上批来源,那老夫倒想问问,你闻人氏的血签,又是什么东西?”
闻人照史眼神一沉。
“血签能封此门,能卡此制,能拦终程——”韩系长老一步步逼近,字字阴狠,“既然你闻人氏血脉可以开这道门,岂不正说明,你们闻人一族,本就在旧制之内?”
“你不是来断公验的。”
“你是归卷接口!”
最后四个字一出,闻人照史指间血签猛地一震。
像是被人戳中了某处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禁处,血脉里本就翻乱的反噬骤然失控。她呼吸一窒,掌中血签竟有一瞬脱手。
就是这一瞬。
地下旧门像终于等到了机会,门缝里猛地探出一道暗红血纹,顺着血签一路反借而下!
嗤——
血纹钻入门内,沿着门后一路铺开,照亮了那片沉封多年的黑暗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门后。
没有宝地,没有主位,没有所谓归卷后的圣像神藏。
只有一整面墙。
一整面由密密层层、无数无名牌位砌成的墙。
那些牌位被烧得焦黑,边缘卷曲,有旧有新,一层压一层,一面接一面,堆成了高高的“柴墙”。每一块牌位上都残着名字,或缺一笔,或断半截,像无数被焚掉又不肯彻底死去的人,硬生生被码进了这道归主的火堆里。
归主柴墙。
全场死寂。
有人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这不是供奉。
这是燃料。
所谓归卷,所谓承批,所谓稳册,从来都不是把谁迎回来,而是把无数被删掉的人,丢进去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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