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拒?”
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眸色清寒:“因为你们比反噬更脏。”
四下猛地一静。
这句话太直接,连州府一众差役脸上的假面都差点挂不住。
庙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看了闻人照史一眼,又慢慢把目光挪向顾迟,像是忽然换了个主意。
“既然承卷人不受印,那就按候验替页走。”
他抬手一指顾迟。
“此人身带残笔,又与旧卷有牵连。以他为候验页,先并香火册,庙门自开。”
顾迟心里那股火,本来就烧得他眼底发黑,听见这句,反而笑了。
拿他做页?
这帮人是真把他当纸了。
裴病碑脸色一变,刚要上前,顾迟已经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并我进香火册?”顾迟嗓音有点哑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可以啊。就怕你们这册,吃不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掌猛地扣进自己胸前那道焚纹最烈的位置,指尖一撕。
像纸页被生生扯开的裂响,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顾迟肩背一震,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。那被压住许久的焚页,竟真被他当场撕开了一层。下一刻,一缕比先前更凶的黑火从他体内冲了出来,火里夹着一笔残意,锋利、枯厉、疯得像要把整座庙都划穿。
第三残笔,现了。
裴病碑瞳孔猛缩。
连闻人照史都呼吸一滞。
庙前所有香火像被谁一脚踹翻了炉,轰然乱窜。那名庙司手里的香火册当场鼓胀,页边嗤嗤冒烟,像有什么藏在最深处的批注被这一笔逼得再也压不住。
“回批出来了!”陆删厉喝。
轰——
旧庙主殿之上,那块年深日久、几乎发乌的庙额,突然从中渗出一丝黑金色的墨。
不是滴,而是慢慢渗。
像骨头里生出的旧血。
那墨沿着牌额上的裂纹一点一点爬开,最终凝成一行古老而瘦硬的批字。
尾笔寄庙,不寄人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
这七个字,几乎是当众砸烂了州府先前所有说辞。
尾笔不归个人先认,只能先寄庙候验。也就是说,今日公验确实该开,但谁也没有资格在候验之前,偷偷把主从关系定死。
陆删盯着那行字,眸中寒意终于散开一丝,转而变成逼人的锋芒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他朝四周香众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才是旧批。这庙不是你们州府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私门。”
围观的香众彻底动摇了。
他们供这座庙供了这么多年,信的就是一个“正统”二字。可如今连庙额里都渗出回批,还是与州府口径完全相反的旧批,那他们这些年烧进去的香,到底供的是什么?
人群里,有人下意识把香插灭了。
有人开始后退。
那份多年稳固不动的香火“正名”,第一次明显晃了。
也就在这一刻,庙里藏着的人终于坐不住了。
主殿檐下一道灰影暴起,快得像一缕香烟。那人身上没有官袍,没有庙服,只有满袖旧纸碎屑般的灰白纹路,一出手就不是冲人,而是直扑庙额。
他要毁了那行回批!
“韩系护册人!”裴病碑一眼认了出来,声音都厉了,“别让他碰额!”
灰影五指如钩,已堪堪挨到庙额边沿。就在这时,陆删忽然翻手抽出一页经纸,纸页极薄,却在风中发出金石般的脆响。
《太上诔经》。
他看都没看,执笔就改。
不是改经全文,只改其中一个字。
一笔落下,原本用于安魂定名的诔意,瞬间翻了性。旧庙庙额上的气息像被整块掀了过来,黑金旧批猛地一震,那块高悬多年的庙额竟当场从“受供之额”翻成了“记罪之碑”。
罪碑一立,香火立刻反噬。
那灰影人还没来得及退,满庙香气便像认出了什么污点,齐刷刷倒卷回去,全部咬向他一人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惨叫炸开。
他的脸、脖颈、手背,迅速裂出一道道细细的黑纹,纹里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串串像名字被剥开的伪痕。像他这些年藏在护册身份下的假名、借名、替名,全被庙香当众撕了出来。
众目睽睽之下,那人跪在地上,双手乱抓,像是想把自己的脸皮一起扯掉。
人群彻底乱了。
“伪名!”
“这庙里真在吃名!”
“怪不得这些年香火越盛,卷案越乱——”
一句句惊呼汇成潮声,狠狠拍向州府众人。
到了这一步,旧庙已经不再是什么供名养正之地,反而成了吃名养史的铁证。香火越旺,证据越重,州府想压都压不住了。
裴病碑趁着众人心神震动,忽然上前一步,沉声补出最后一环。
“这还不是尽头。”
他看着那块罪碑,像是终于把多年积着的病气咽了下去,逼出一个最深的判断。
“这座庙,连着废承庙位的余脉。”
陆删目光一转:“你确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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