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庭的门一开,满庭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那无名人一身灰衣,鞋底还沾着庙阶上的冷泥,走进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行礼,不是报号,而是把一支焦黑尾笔“啪”地一声按在了公案上。那笔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,半截乌黑,半截发红,裂纹沿着笔杆一路爬开,像一条条烧死在木头里的血线。
下一刻,太庙转识骤然亮起。
供在州庭正中的那道古旧铜盘无声自明,盘面一圈圈铭纹像活过来似的游走发光,映得整座公庭忽明忽暗。与此同时,州志正册竟自己翻动起来,哗啦啦连翻数页,纸边撞出急促的响,像有人在卷中疯狂找什么。
庭中旧吏齐齐变色。
有人张了张嘴,竟没发出声音。连坐在侧案上的州府主簿,都在这一瞬把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目光死死盯着那无名人,竟不敢先认他是谁。
太庙转识先亮,州志正册自行翻页。
这不是新案进庭,这是旧案索命。
“压门!”闻人照史厉声开口,袖中血色一闪,整个人已经一步拦到卷门之前。
她五指按住州志外沿,掌心血线像细小锁链一样钻进册脊。翻卷之势被她强行稳住,卷门发出一声低沉闷响,像一头被按住喉骨的凶兽。她脸色瞬间白了三分,却硬生生把那本要扑向焦黑尾笔的州志压在案上,不让它先一步把这支笔吞进去。
州府主簿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起身:“来者何人!公庭重地——”
“先验来识。”陆删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一口钉子钉进堂中,“不许先认主。”
主簿眼皮一跳:“陆删,你当州庭是什么地方?无名之人携异物闯庭,本就该先验人身、明来历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陆删抬眼看他,目光冷得像刀背,“太庙转识只认旧案,不认你州府新判。它一亮,这案子就不是你想怎么并卷就怎么并卷了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主簿后半截话掐死。
庭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谁都听得明白。州府之前那道续判,本想把顾迟的案子就地吞进地方裁断,做成已结旧案后的延续处置。可一旦太庙转识认的是旧案承接,那州府就只是个接手的接口,没资格在这里直接并卷封口。
陆删这是当庭把州府按回了“你们只是续接,不是主断”的位置上。
主簿脸色阴沉下来,立刻换了方向:“不报姓名,不入簿册,州庭岂容无名乱入?来人——逐出去!”
无名人站在堂下,灰衣被庭风吹得微微鼓起,神情却淡得像一潭死水:“我只是送识,不报姓名,不入簿册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主簿冷声道,“无名无册,与本案无涉,逐出去便是——”
“旧例。”陆删直接抬手,袖中纸页一弹,啪地落在公案边角,“持识入庭者,即属旧案活递。识未验明,不得驱离。你要逐他,是想断识,还是想断案?”
一时间,堂内安静得只剩州志的低鸣。
主簿盯着那张旧例拓页,牙关咬紧。州府想切断尾笔与公庭的联系,陆删却反手拿旧例把这人钉进了“活递”的身份里。只要尾笔还在案上,这无名人就不能被轻易驱离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裴病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盯着那支焦黑尾笔,眼底的浑浊像被什么狠狠拨开,声音发哑:“这烧断纹……我见过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。
裴病碑抬起手,指尖微微发颤,指向笔杆断痕:“焚页池旧工。不是普通火烧,是先浸冷墨、后入焚池、再借回灰压纹。这种断纹,只有太庙旧年焚页时用过。”
主簿脸色一沉:“裴病碑,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裴病碑盯着那支笔,声音反而稳了下来,“当年主位真名案,不是抽页,是先焚后抄。抽页,是失误。先焚后抄,是灭证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庭哗然。
州府过去一直咬死是真名案页目残缺、抽页失序,才导致后续改判。可裴病碑这句补证,等于当庭把“失误”翻成了“主动焚证”。那不是案有瑕疵,那是有人先下手毁了原证,再抄出一份能用的假续卷。
主簿眼神已经彻底冷了:“裴病碑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病碑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就是因为知道,我这些年才没睡过一天安稳觉。”
顾迟忽然闷哼一声,身形猛地一晃。
他一直站在侧后方,面色本就苍白,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狠狠扯了一把,胸口那道残笔印记骤然灼亮,火线顺着衣襟往上爬,烧得他额头瞬间见汗。
那支焦黑尾笔在案上轻轻一震。
顾迟体内残笔,竟被它牵动了。
焚页之意瞬间暴烈,顾迟五指死死扣住桌角,指骨都泛了白,喉间压出一口血腥气。若不是他强撑着站住,这一下几乎就要当庭失控。
主簿眼底一亮,像终于抓到了机会:“正好!三笔合验!顾迟体内残笔、陆删首笔、这支焦黑尾笔,同庭同案,今日便可验个彻底。以顾迟死序换全案结口,最合规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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