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病碑咳出一口血沫,继续道:“当年州学承卷位,也见过一模一样的黑金封识。凡见首笔,便强开母卷。活人不是人,是缺笔的料,是池里的墨,是写回去填洞的……”
“住口!”有人厉喝。
“此人疯证在册,胡言乱语,不足采信!”
几名韩系旧人几乎同时扑了出去,动作快得异常,直奔裴病碑手中供词。他们不是要拦人,是要毁证。纸角一旦被撕,押角一破,供词便能被当场打成疯话,不再入卷。
可就在他们指尖将将碰到纸页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块残碑拓片被陆删重重压上了母簿。
石墨翻出的旧痕与卷页一碰,整个州志都震了一下。拓片边缘,一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底押竟被生生逼显出来,像沉在水底多年的旧印终于浮出。
那是裴病碑早年的亲签。
不是疯证时的胡乱画押。
是旧案在册、可入公卷的补链底押。
韩系旧人伸出去的手,硬生生僵在半空。
州府主司的脸,彻底沉了下去。
因为程序这东西,一旦用来勒别人,自己也得守。方才他们还在拿规矩压陆删,转眼间,这道底押就把裴病碑从“疯证”重新拽回成了“活证”。他的话,必须入卷;他的供,必须被听。
堂中风声都像停了一下。
闻人照史抓住这一瞬,立刻抬手按卷,厉声追问:“州志反查!既说认主开卷,就请溯首笔写回来源——陆删当年第一笔,到底是谁落的!”
她声音落下,州志竟真的沉默了。
那种沉默很诡异,像一本书在犹豫,又像有更高一层的意志隔着纸页俯视下来。
所有人都盯着卷心。
数息后,卷心深处慢慢吐出一行字。
不是新墨。
是更古、更旧、几乎带着陈年血锈味道的旧批。
——首笔非救命笔,乃引门钩。
满堂死寂。
顾迟抬起头,眼底的火一下凝住了。
闻人照史手指一颤,几乎没握稳卷边。
陆删看着那行字,胸腔里像有一扇门被人从很久以前就悄悄推开了。原来他当年被“写回”不是偶发,不是谁临时起意的救命之举。那第一笔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他活,而是为了留门。
留一个今日能被打开的门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极冷。
“听见了么?”他望向州府诸司,一字一顿,“我不是被捞回来的。我是被故意留下来的。”
“既如此,今日争点就更该入卷。”
“陆删、顾迟,从来不是残名互补,不是什么主从分件——我们是同一真名,被活生生拆开的两件!”
这句话像一道雷,直接轰进每个人脑子里。
同一真名,活拆件。
若此论成立,那州府之前所有“先焚后收”的路径都成了灭证;而那道所谓的认主开卷,也不再是给主件归位,而是借主从之名,把被拆开的真名重新缝回旧制想要的形状里。
顾迟呼吸急促,胸口焚势几乎要压不住,可他偏在这一刻强行稳住,五指并拢,竟以体内候验残笔硬生生去勾州志边栏。
纸页“嗤”地被划出一道细响。
一道、两道……
第三道极浅极淡的尾痕,被他从边栏深处拖了出来。
那痕迹太模糊,像是早已被人刻意抹去,只剩下一点尾锋。可就是这一点尾锋,让闻人照史脸色倏然变白。
因为那笔势,不落州府,不属韩系。
却与她体内那道封识之脉,隐隐同源。
州府诸司也看见了。
他们明显比方才更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,连迟疑都没有,立刻改口。
“第三尾痕既与承卷位同脉,闻人照史便不只是承卷人。”
“她可能才是接卷主位,是母卷锁芯本体。”
“应当先定闻人,再并回陆删与顾迟!”
这一次,他们连遮掩都不要了。
局势骤然翻转。
闻人照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骨直冲头顶。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,自己从来不只是钥匙。她更像是旧制专门留下的一个“活容器”——承接缺笔,锁住断卷,把一切不该散开的东西,重新收回去。
一旦她被定格在这个位置上,陆删和顾迟就会被顺势并回主卷,今日所有血、所有争、所有揭开的真相,最后都会被写成一句轻描淡写的——程序自洽。
她死死盯住陆删,喉间发紧,像有无数话堵在那里。
可陆删没看她。
他只是抬手,按住了自己颈侧那道名字痕。
下一刻,众目睽睽之下,他竟猛地撕开了自己名痕外层那层“假首”!
“陆删!”闻人照史失声。
顾迟瞳孔骤缩,往前一步:“你疯了!”
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。
假首是遮,是壳,是让他还能稳稳站在人群中、不至于被旧制直接拖走的第一层皮。如今他当庭将它扯开,无异于把自己最真实也最危险的名痕直接暴露在母簿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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