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后一直没有人。
可就在那一瞬,所有人都知道,那里一直有人。
黑金卷封垂在高处,边缘像浸过旧血,沉沉压着整座堂的气息。原本还在争辩、喝问、结印的州府修者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了喉咙。烛火齐齐一矮,母簿“哗”地翻开半寸,空白卷面无风自展。
一道影子自卷封之后缓缓立起。
那人手里握着一支旧笔。
笔杆斑驳,像从坟里挖出来的旧物,墨色却沉得发亮。更可怕的是,他明明站在那里,堂中数十道灵识扫过去,却像扫到一片被故意删去的空白。看得见形,辨不出脸,隔着那层黑金卷封,仿佛他从来就不该被人看清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出手。
只是抬笔,在空卷上轻轻一划。
“嗡——”
母簿猛地一震,满堂庙印同时亮起。原本已经落定的批语像被谁从根子上拧动,字序倒流,印记重排,一道道猩红批文当众改序——
先收闻人照史,再焚顾迟,后并陆删。
这一改,堂内气机瞬间翻覆。
“放肆!”州府主簿厉喝出声,声音却比谁都虚,“州堂公审,谁敢越簿改判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住了嘴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那不是借堂内副卷动笔,那是越过州簿,直接在承接上层的空卷里落了笔。州府母簿不是被操控,而是在服从。
闻人照史眼底骤冷。
她站在堂心,封纹仍在腕间跳动,血色沿着指节一点点逼上来。她盯着那支旧笔,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到底。
这人不是州府主官。
甚至不是州府体系里的人。
他是上接者。
是那种能越过州簿、在更高一层决定收卷顺序的人。
州府主簿脸色发白,却像抓住了天大的依仗,猛地顺势上前,借那道新令高声宣示:“母簿既改,便依新序执行!先收闻人照史,再焚顾迟,最后并卷陆删!此案至此——”
闻人照史动了。
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,食指一翻,指尖直接划开掌心。
鲜血落下的一刻,堂内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不是普通血,而是承卷血签。
她以血为印,掌心“啪”地拍在承卷位上,腕间封纹随之炸亮,像一枚生生钉进去的赤色钉子,直接反压住了那处卷位。
“公呈已起。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把整座州堂都压得死寂,“谁敢暗收?”
母簿震动,承卷位“轰”地升起一道血色公印,正正盖在州府案卷上。
这不是求告,是定性。
一旦入公呈,就不再是州府可以关门吞掉的私案。谁要再动,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担名。
主簿面皮一抽,眼底终于露出慌色。
闻人照史这一手,等于是把他刚刚借势宣的“收”字,硬生生按成了“审”字。
“好,很好。”主簿咬了咬牙,忽地翻手抽出一册发黄旧规,“你要公呈,那便照旧规公呈!”
他手指一点,旧规自行翻页,停在一道几乎被尘封的封条之上。
“闻人照史既已触发封纹,按旧制,她全身上下皆为承卷容器。既为容器,便不再只是证人,而是活锁,是公呈之承具!”
一句出口,满堂俱震。
连旁观修者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扣押,不是监看。
是把人当锁。
把闻人照史这个活人,直接钉进总簿程序里,成为镇卷的一部分。以后她还活着,却不再是她自己。卷不结,她就不能脱。哪怕死,也只能按程序死。
“旧规还在,庙印听令!”
主簿厉喝落地,堂内四角神龛、梁上封印、地面阵纹同时亮起。数十枚庙印从暗处浮出,像一串串冰冷铁钉,齐齐转向闻人照史。
她面色微白,却一步不退。
可就在那些庙印将要锁落的刹那,另一股更暴烈的气息先炸了出来。
顾迟闷哼一声,整个人弓了下去。
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撑开,衣襟下透出灼亮的赤纹。那一页焚页本就躁动,此刻竟像遇见了真正的牵引,疯狂燃烧,连呼吸都开始带着焦糊味。更可怕的是,那团焚意之中,有一道墨色锋芒一点点从他体内往外浮。
第三残笔。
它像被堂后那一笔硬生生召醒,挣脱顾迟体内压制,开始自行显形。
陆删死死盯着那道锋芒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不是普通残笔浮动时的乱象。
那道笔锋,他认得。
甚至太认得了。
当年那支笔,在某个他被写回、被按回、被重列首笔的位置时,也曾在他命里划过同样的锋意。那不是顾迟身上的东西,那是写回他首笔的人留下的笔路!
“原来是你。”陆删抬头,看向黑金卷封后的人,声音沙哑,却一下穿透满堂,“当年给我写回首笔的人,就是你。”
卷封之后没有回应。
可主簿的脸色,已经彻底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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